西苑万善殿后,皇家园圃的麦田边。时已六月,京畿的麦子刚泛出一层浅黄。
林琰换了件半旧的月白葛纱直裰,趿着一双赤色覆云履,独自站在田埂上。
他身后十余步开外,锦衣亲军指挥使伍尽忠按刀而立,身形笔直如松,寸步不离皇帝身旁。
更远处的柳荫下,几名头戴亮银盔、身穿直身甲的佩刀侍卫分散散开,彼此以目光呼应,将这片园圃无声地拢在护卫圈中。
再远处回廊转角,大宫女司书捧着一件石青色防风的披风静立等候,另一个大宫女忘棋提着个填漆茶盘,上面一盏君谟雪芽正温着。
小张子则缩在回廊柱子后面,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手里攥着拂尘,眼睛却一直盯着林琰的脚边。
面前这块地是皇庄的老把式赵大有带着几个庄户在伺候的——说是,其实也就是每年劝农礼上皇帝象征性扶犁走两遭、顺天府尹念一篇《藉田赋》便算完事。
林琰是真没怎么下过地,但今年难得闲下来,他倒想跟这些真正在地里刨食的人讨教讨教。
赵大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农,脸膛黑红,手上全是茧,见皇帝站在田埂上不走。
便扛着锄头凑过来,也不怎么拘谨——皇庄的人见惯了天颜,反倒比朝堂上的大臣自在。
皇爷,这麦子——再有个七八日就能开镰了。
赵大拿袖子抹了把汗,指着远处一片更深的黄,那边那几亩熟得早些,得先收。收完了,再往北边那片收。
林琰了一声,目光落在那片深浅不一的麦浪上:朕记得,京畿以北的保定、真定,麦子熟得还要晚些?
可不是么。赵大来了精神,麦子这东西——越往南,天越热,熟得越早。
河南那边五月底就开镰了,一路往北,到咱们这儿六月中,再到宣府、大同,得七月头上。差着一个多月呢。
林琰微微挑眉:那岂不是——南边收完了,北边还没熟?
皇爷圣明。
赵大咧嘴笑了,所以就有了麦客。他们从河南、山东那边跟着麦熟往北走,一路割过来,到宣府收完最后一茬,正好一个多月。这一年,一家子能挣出全年的口粮。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种庄稼人特有的笃实:这法子没官家教。早些年,也就是几个穷得没地的汉子,南边割完了没活儿干,想着往北边碰碰运气——谁知道北边的麦子正好黄了。
一来二去,年年这么走,走成了路数。现在每到麦收,沿途的村镇都知道——麦客要来了,不但饭管够,还要给顿肉吃。
林琰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没官家教,没官家管,自己就走出来了?
可不是没人管么。
赵大憨憨地笑,要是哪个老爷非要说——不行,你们得按县划分,本县人割本县的麦子,不许跨州府——那麦客饿死,麦子烂在地里,两头都耽误。
小民自己心里有杆秤:哪里的麦子黄了,哪里能挣钱,脚底板比谁的嘴都清楚。
林琰没再说话。他望着那片麦田,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慢慢浮了上来。
他忽然想起前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某个会议室里,一帮连麦苗和韭叶都分不清的人,拍着桌子定下了农业产业结构调整方案;
某个文件上,一行字就能把跑了几十年的民间流通渠道掐断,理由是不够规范;
最让他齿冷的是,那些真正在一线做事的人,明明比谁都清楚问题出在哪,却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们的级别不够,因为他们的方案不够好看,因为上位者需要一个自己拍板的政绩。
他见过有人把整个技术团队的核心骨干挤走,就为了给关系户腾位置;
见过有人对着专业报告指手画脚,最后弄得不可收拾,拍拍屁股换了岗位,烂摊子留给底下人收拾。
小民?小民从来不在那些人的算盘里。他们只在汇报的最后,作为惠及民生四个字出现。
而眼前这个没读过一天书的老农,一句话就说透了他用两辈子才真正明白的道理——脚底板比谁的嘴都清楚。
赵大见皇帝听得入神,索性蹲下来,从田埂边揪了一根狗尾巴草,在手里搓着:皇爷,这麦客啊——还有一层理儿。
林琰挑了挑眉:老人家快说说。
麦客给人割麦子,图啥?赵大咧嘴一笑,图的就是那口饭、那几吊钱。
你给他工钱公道,他割得比谁都卖力;你若压价、克扣、拿恩情还不完那套糊弄他——他转头就走,明天就到隔壁县去了。
麦子不等人,你误了收割,烂在地里,哭都没地儿哭去。
他顿了顿,拿草根指了指远处那片深浅不一的麦浪:皇爷,容咱说句掉脑袋的话。
林琰见林桢走了过来,便示意赵大继续说:老人家,但说无妨,朕不会问罪于你。
小民跟着你,不是因为你是官、你是老爷、你是皇帝——是因为跟着你能活、能好、能挣到那口饭。
你对他好,他拿你当恩人;你拿他当牲口使,他心里那杆秤一翻——脚底板比谁的嘴都清楚,他走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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