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琰在西苑麦田边立了许久,直待夕阳将那一片浅黄麦浪染作金色,方才转身往回。
伍尽忠捧剑随侍在十余步后,目光四下一逡巡。司书上前来替他换上披风,忘棋捧着那盏早已凉透的君谟雪芽,悄无声息地跟在身后。
回到万善殿,小张子已备好热水。
林琰净了手,换了件半旧的月白葛纱直裰,在窗前坐了。窗外暮色渐合,远处荷塘里送来几声蛙鸣。
他拿起太子呈送过来的奏本,又看了一遍,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未散。
动之以利,惠及百姓——这八个字,他年轻时也写过,彼时写的却是与民休息。
直到坐在这位子上二十四年,看尽了天灾、饥荒、叛乱、东虏,他才真正懂得:不是动动嘴,百姓便能过上好日子的。
你得给他们开辟一条活路,一条他们自己看得见、摸得着的活路。
他放下奏本,靠在迎枕上。窗外月亮刚升起来,照得荷塘水面一片碎银。
他忽然想出去走走。
小张子。
奴婢在。
备车。去前门大街。
小张子微微一怔,随即低声应了。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绸马车从西华门悄然驶出,沿西长安街往南,转入大栅栏。
林琰换了一身深灰道袍,头上戴了顶寻常的蝉腹巾,望去便是个寻常士人模样。
伍尽忠换了青色直裰捧剑随侍。
锦衣军和靖安署的四十余名缇骑换了便装,不远不近地跟在车后,杂在人潮里。
马车在前门大街一家醉仙楼酒肆门前停下。
林琰下了车,抬眼一望——楼前悬着两盏红纱灯,门口摆着几张矮桌,几个客人正坐着吃酒,面前摆了几样下酒菜。
一个跑腿的小厮从楼里出来,肩上搭条汗巾,手提两个食盒,匆匆往东去了。
跟上去。林琰对伍尽忠低声道。
那小厮脚步甚快,穿过几条胡同,到一处不大的四合院门前。叩门进去,不多时又出来,两手空空——食盒已送进去了。
林琰立在巷口,待那小厮出来,上前叫住了他。
这位小哥,打扰。林琰拱了拱手,语气和缓,方才见你在醉仙楼取了食盒,送到那家院子里——敢问送的什么菜?
小厮打量他一眼,见他衣着虽简素,气度却自不凡,便笑道:客官好眼力。
那是醉仙楼的四喜攒盒——糟鹅掌、酱鸭信、凉拌海蜇、蜜汁火方,配一壶荷叶粥。一共三百二十文。
三百二十文。林琰心中暗算——斗米才二十文,这一顿外卖,便抵得十六斤米。
放在二十年前,这是普通人半个月的口粮。可如今,一个寻常院子里的主人,便花三百二十文叫一回外卖。
这家人常叫么?林琰又问。
差不多旬日一次罢。小厮擦了擦汗,这家主人姓陈,是个教社学的先生。据说攒了大半年的束修,才舍得叫一回。不过——
他压低了声气:隔壁那家绸缎庄的掌柜,隔三差五便叫,每次都是满堂红——那可是八百文的席面。
林琰笑了。摸出五十文钱递与小厮:多谢小哥。这五十文是赏钱。
小厮眼睛一亮,连声道谢。
林琰转身往回走,心中却翻腾起来——二十年前,京师的跑腿小厮送的是什么?
是豪门大户的用度,惠民药局的各种汤药。如今送的却是糟鹅掌、蜜汁火方。这般变化,比奏本上任何数字都真切。
他沿前门大街往西行。夜市正热闹,两边摊贩的灯笼将整条街照得通明。
卖糖炒栗子的、卖冰糖葫芦的、卖各色小食的,吆喝声此起彼落。
几个穿着花红柳绿的年轻女子从一家绸缎庄里出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说说笑笑。
其中一个女子竟穿了件通肩织金交领大红袄裙,料子虽非上乘,那颜色却鲜艳夺目,在灯笼光下格外打眼。
林琰多看了两眼。旁边一个卖糖人的老汉见了,笑道:客官是外乡人罢?
咱京师如今便是这般——那些个娘子们,遇着喜宴、庙会,都爱穿得鲜亮。有的还是从当铺里赁来的蟒袍呢!
赁蟒袍?林琰微挑眉梢。
可不是么。
老汉压低了声气,像是说一件了不得的秘事,前朝杂记《旧京遗事》里便写着金陵的故事——或有吉庆之会,妇人乘坐大轿,穿服大红蟒衣,意气奢溢,但单身无婢从,卜其为市佣贱品。
如今神京这光景,倒与书里写的金陵就不差什么!那些娘子们,有的连轿也坐不起,便租件蟒袍,穿得花团锦簇地去赴宴。旁人瞧着,还当是哪家的命妇呢!
林琰忍不住笑了。
他想起了妹妹——黛玉虽不喜这些排场,可她若知道京师的娘子们如今也租蟒袍穿,大约也要觉得有趣。
老丈,他问道,这些娘子们……不怕旁人笑话么?
老汉哈哈一笑:笑什么?穿得体面些,自己高兴,旁人瞧着也喜庆。
再说了——如今这世道,只要不偷不抢,凭本事穿件好衣裳,谁敢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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