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二十五年十一月廿三,泉州府东海之滨。
天刚蒙蒙亮,两个起早赶海的渔民踩着退潮后的礁石往回走。走在前头的叫阿六,后头那个叫老何,两人是连襟,常搭伙赶海。
远远看见半山腰一块巨石旁蜷着个灰扑扑的影子,阿六还当是谁家晒的破麻袋,走近一瞧——是个身披破旧袈裟的老和尚,盘膝坐着,面朝东海,双目微阖,身子已经凉透了。
阿六吓得一屁股坐在礁石上,老何壮着胆子翻了翻老和尚随身的小包袱:没有银钱,只有一串磨得发亮的菩提子、一只粗陶钵、几件打补丁的僧衣,以及一份叠得方方正正的文书。
度牒上写着:僧人文妙,俗名贾宝玉,金陵人氏,荣国公贾政次子、今上表弟。出家七载,云游至此。
老何不怎么识字,但认得荣国公今上表弟这几个字——他年轻时给泉州府衙送过海鲜,听门子念过公文,知道这几个字的分量。
他一把拉住阿六:快走!这可不是咱能沾的——万一是哪位大人物躲在这儿修行,咱俩翻他包袱,回头官爷追下来,十条命也不够抵。
两人连滚带爬下了山。跑到半山腰阿六绊了一跤,膝盖蹭破了皮,老何回头拽他:别嚎!留点力气跑路!
阿六爬起来边跑边喘:那咱报官——官爷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咱俩别沾身上就行!
十二月初一,西苑万善殿。
林琰看完泉州府的奏本,久久没有作声。黄铜如意在指间转了三圈,停了。
窗外那片麦田早已收完,地里只剩齐整的麦茬,在冬日的薄阳下泛着枯白的光。
贾宝玉……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个很远很远的旧梦。
他想起三十多年前——那时候黛玉还在贾府,宝玉还是那个见了姐姐就忘了妹妹的混世魔王。
后来黛玉出嫁,宝玉万念俱灰,先是在家疯癫了一段时日,再后来不知怎的,竟真的一跺脚出了家。
这些年,偶尔有零星的传闻——说他在福建五台山的寺庙里打坐,说他在普陀的海潮声中诵经,说他在某个不知名的小庙里劈柴挑水,再没提过一句旧事。
林琰一直以为,他还在某个山里活着。没想到竟是以这样的方式,听到了他的终局。
他合上奏本,对小张子道:传旨——以僧官大师之礼厚葬。就在那块巨石旁边,不必移灵。
墓碑上刻他的俗名身家即可:荣国公贾政次子、今上表弟、僧人文妙之墓。碑文——朕亲自写。
小张子躬身应了,退出去时,看见陛下又拿起那把如意,在掌心慢慢转着,眼神落在很远的地方。
同日,荣国公府。
贾政接到转交的奏本抄件时,正在书房里临帖。他今年已七十有余,须发皆白,背比从前更驼了些,但腰杆还是挺得笔直——那是几十年的官威和礼法撑着的。
看完抄件,他手里的笔地掉在宣纸上,墨汁溅了一纸。他没去管,只是缓缓坐了下去,双手撑在膝上,好半晌没动。
门外,赖大正招呼丫鬟端茶送进来,听见里头没动静,凑到门缝上瞅了一眼——看见老爷坐在那儿,面上没泪,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什么。他退了两步,心里飞快地转着别的主意。
正出神,忽听得廊下王夫人的脚步声匆匆近来。赖大一个激灵,面上那点盘算的神色迅速收起,换上悲切切的脸,抢先一步推开书房门:老爷——夫人来了。
王夫人进来时,看见丈夫坐在那里,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极深的、空荡荡的静。
老爷……她颤声唤了一句。
贾政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滚出两行泪来。他嘴唇抖了很久,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珠儿去了,宝玉也去了……我贾家这一辈的儿郎,就只剩兰儿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又补了一句:……宝琴那孩子,还带着个七岁的哥儿。
爷俩长得一模一样,眉眼间全是宝玉小时候的影子。可怜那孩子连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王夫人捂住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想起宝玉小时候——衔玉而生,满嘴胡话,见了姐姐就忘了妹妹,最厌读书做官,偏生长得又俊,阖府上下都拿他当命根子。
再后来宝琴嫁过来,生了个儿子,他给那孩子取名叫贾瑛——说是瑛者,玉之光也,不久便出家游历去了。
贾政忽然撑着案子站起来,踉跄着走到佛堂前,扑通一声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好……好……他嘴里反复念着这一个字,不知是说宝玉好,还是说自己好,还是说这命好。
王夫人跪在他身旁,哭得几乎背过气来。
赖大在门口垂手站着,面上跟着掉泪,手却悄悄背到身后,冲廊下一个小厮打了个手势——那小厮会意,一路小跑,没往后院去,却拐进了外书房旁边的耳房。
林之孝正坐在那儿对账。小厮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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