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五,散朝。满朝文武从午门右掖门鱼贯而出,各自上了轿马。
往日朝会散后,同僚之间总要寒暄几句,今日却格外安静——不是没话说,是每个人心里都在翻腾同一件事。
皇帝今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宣徽院的事再次摆到了明处,这意味着什么?
废太子走了公议,南征预算走了公议,如今缅甸之事又走了公议。一而再,再而三,这便不是特例了。
这等成例,不久怕是要将其职权范围,编入《大楚律》,彻底明立章程。
吉水籍的士人在宣徽院里占了不小的份额,南疆分利,吉水人不会少吃。
此乃阳谋——陛下将分利之局摊开在人前,人人得见,人人可图,然伸手之前提,须得认这个规矩。
消息传到荣国府,是初十下午的事。赖大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复杂。
他先去了凤姐院里回话——凤姐儿如今虽已交了管家权,但府里的大事小情,各房仍习惯来问她一声。
“奶奶,”赖大压低了声音,“今儿外头传回来的消息——朝堂上定了,南疆的事继续推。往后大政,宣徽院公议成了定制。”
凤姐儿靠在炕上,手里拿着一串菩提子,转得哗哗响。
听了这话,眼皮都没抬:“我当是什么要紧事。宣徽院公议——好啊,往后谁有本事谁去议,谁没本事就乖乖在后头跟着喝汤。”
赖大赔笑道:“奶奶说的是。不过……底下那些人,怕是又要闹腾了。”
凤姐儿冷笑一声:“闹腾?让他们闹去。南疆那地方,不是谁都能去的。有本事的,去了赚银子;没本事的,去了喂蚊子。各凭本事。”
她顿了顿,忽然问:“赖庆儿回来了?”
“回来了,前几日在赖大家里吹嘘了几天。”赖大小心翼翼地说,“听说赚了不少,如今正张罗着第二趟。”
凤姐儿哼了一声:“那起子下作东西,也配。”她把菩提子往炕桌上一扔,坐直了身子:“去,把平儿叫来。”
平儿进来时,手里还拿着一本账册。她如今帮着管府里的出息,南疆的事早有耳闻,只是没往心里去。
“奶奶找我?”
凤姐儿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算计,也带着几分难得的坦诚:“平儿,你说咱们府里,有没有人想去南疆的?”
平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想了想道:“奶奶是想——”
“我想什么,你还不知道?”凤姐儿白她一眼,“咱们府里那些远支的,什么贾璜家的、贾?家的,哪个不是穷得叮当响?
如今南疆按所安流民之数给地。他们若想去,咱们府里帮衬一把,到时候分一杯羹,有什么不好?”
平儿沉吟片刻道:“奶奶,这事儿……得想清楚。南疆远,路费不菲。况且朝堂上刚定调,底下具体怎么操作,还不知道呢。万一——”
“万一什么?”
凤姐儿打断她,“万一赔了?赔了也不过是些银子。咱们府里如今虽不如从前,但拿出几千两银子帮衬族人,还是拿得出的。再说了——”
她压低了声音,“你没听说么?南边的铁矿,虽收归靖安署管理了,但允许民人承包开采。”
平儿没说话。她心里清楚,凤姐儿这不只是为了赚钱——也是为了重新拢住府里那些远支的人心。
如今贾府荣国公的爵位虽还在,但公中开销依然很紧张。凤姐儿想借着这股风,把府里散了的架子重新支起来。
“我去问问。”平儿最终道。
翌日,消息传到宁国府,是贾蔷亲自来荣国府串门。如今他以世袭一等将军任宣徽院参议,在荣宁二府说话的分量倒比从前重得多。
贾蔷穿着一件石青色箭袖,腰间束着玄色鸾带,眉宇间少了往日的纨绔气,多了几分沉稳。
凤姐儿在正堂接见他,平儿在一旁奉茶。
“蔷大爷来了,”凤姐儿笑着招呼,“如今你可是宣徽院的参议,咱们府里的事,往后还得靠你照应呢。”
贾蔷忙拱手道:“婶子说哪里话。晚辈不过是占了个勋贵名额,在宣徽院里也是人微言轻。
真正拿主意的,还是那四百三十五名言官御史、士人、致仕官员,水深得很,晚辈哪敢造次。”
凤姐儿挑了挑眉:“哦?那你们这些勋臣,就光坐着听?”
贾蔷笑了笑:“听是主要,偶尔也能插两句嘴。不过——”
他压低了声音,“南疆的事,我倒是听了个大概。六度议决,每一轮我都去了。
那四百三十五人里头,有几个吉水籍的举人,辩才了得,把南疆分利的章程一条一条抠得清清楚楚。”
平儿在旁边问:“蔷大爷,那宣徽院公议成了定制,往后是不是什么大事都得走这个?”
贾蔷点点头:“正是。今日朝会上,主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宣徽院的地位定了。
‘询谋佥同’——这四个字,礼部尚书周文德说的,掷地有声。往后大政方针,不走宣徽院公议,就是违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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