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中年人出现在官道上的时候正是午后日头最烈的时段,李晓蹲在灶台边把新晒好的干菜收进瓦罐里,抬头的时候看见官道方向有个灰褐色的影子正沿着土路慢慢往这边挪,走得不快但方向很稳,没有像其他过路人那样在岔路口犹豫张望,而是直直地朝着院门方向过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菜叶末走到门口等着,那人走到篱笆门外停住了脚,隔着柳条缝朝院子里望了一眼之后开口说想讨口水喝,声音哑得像是好几天没沾过润的东西了,李晓打了一碗温水从篱笆门缝递出去,那人接过去没有急着喝先端到嘴边试了试温度才慢慢灌了两口,喝完把碗沿在袖口上擦了擦还回来的时候手指头在碗壁上多停了一瞬才松开
李晓隔着篱笆打量了他几眼,四十出头的年纪身形瘦长但肩膀宽,衣裳虽然破了好几处但质地是厚实的灰蓝色棉布,腰间的束带系得齐整不松垮,脚上那双鞋已经磨穿了鞋底露出了里面的干草垫层但鞋面缝得牢实没有开线,她看完了说你是赶路的还是找地方歇的,那人说我是做木炭生意的,在北边几县收了货雇车往南运,过了河被人劫了车货全没了,身上只剩半袋干枣和一截麻绳,沿着官道走了好几天才走到这边
李晓说你怎么知道这边有人家,那人说路上碰见一个采药的老头跟我提过,说旧河道这边有人开了一片地,有井有水能落脚,那老头还说你这边的人厚道,李晓听了没有接话,侧身把篱笆门拉开了一截说你先进来歇歇脚,灶台上还有热水,那人进门的时候脚步虚了一下但自己稳住了没有扶墙,在灶台边坐下来之后把怀里那只瘪了大半的干枣袋子搁在脚边,双手捧着王茗递来的热水碗慢慢喝完了
李全蹲在柴棚门口磨柴刀的时候一直在看那人,磨刀石蹭过铁刃的节奏没有变但目光时不时地落在那人坐姿和手脚放置的位置上,磨完了刀之后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也蹲下了,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人没有开口,那人察觉到了李全的目光但没有躲闪,低着头把干枣袋子的口扎紧了搁回脚边之后抬头冲李全点了一下头说多谢你们的水,李全点了下头算回了礼但目光没有收回来
那天下午那人没有提要走也没有提要留,就坐在灶台边靠着墙根歇着,王茗端了一碗粥递过去的时候他接过去低头慢慢喝了,喝完之后把碗搁在灶台上道了声谢,站起来到院子里走了一小圈但没有靠近任何设施,走到水塘边沿的时候蹲下来看了看那丛新生的水藻和塘边的水葱根茎,站起来又蹲下探了一下水面温度,洗了洗手上的灰之后站起来走回灶台边坐下了
李全蹲在井台边把那人从进院到现在的全部动作看了个遍,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蹲在李晓旁边压低声说这人走路的脚步虽然虚但蹲起的时候腰腿有劲,手上有老茧但茧的位置跟种地的不一样长在虎口和指根两侧,像是常年搬重物磨出来的,干枣袋子瘪得厉害但扎口的绳结打得很规矩
李晓说那你觉得他是不是卖炭的,李全说卖炭的没错,手上茧的位置对得上,脚步虚也像是走了好几天的样子,就是不知道他说被劫的事是不是真的,李晓说先把人留一晚上看看再说
当天晚上那人被安排在北墙根外侧的空地上铺了一层干草过夜,赵栓从柴棚里翻出一张旧草席递过去那人接过来铺平了躺下,躺了一会儿之后坐起来从干枣袋子里掏了一把干枣搁在灶台边沿上然后才重新躺回去,夜风从渠道方向吹过来的时候他把草席边角掖了掖合上了眼,呼吸很快就沉了下来
李全那晚没有睡,他蹲在柴棚门口守着灶膛的余火偶尔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朝北墙根外侧的方向看一眼,那人整夜没有翻身也没有起身,呼吸节奏平稳均匀,天亮之后李全站起来走过去看了一眼干草铺面上的人形压痕还在但那人已经坐起来了,正蹲在水塘边沿用塘水洗了把脸,站起来之后朝灶台方向走过来说今晚他还想再歇一晚,那半袋干枣抵两天的食宿行不行
李晓蹲在灶台边把粥锅端下来搁在灶台上,说行你住两天,那人蹲到灶台边接过姜玲递来的粥碗喝了两口之后说你们这边比我想象的好,北边几县的地都干着水也浅了,就你们这一片还绿着,他说完低头继续喝粥没有再多说话,李全蹲在柴棚门口听见了那几句话,磨刀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了
第二天那人跟着李利去了渠道下游帮着搬了几捆干柴回来,搬完之后蹲在灶台边歇了歇从干枣袋子里又掏了一把干枣搁在灶台上,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走到木工台边蹲下看了看陈木匠新削的一批木楔子的刃口走向,站起来的时候说你们这边木料用得省,北边那边做木炭的废料都比这边多,他说完没有多停留转身走回北墙根外侧的干草铺上坐着了,从怀里掏出那截麻绳开始重新编结绳头
李全蹲在灶台边把那人搬回来的干柴按粗细分好码在柴棚门口,码完之后蹲下来隔着一段距离看了那人一眼,那人正低头编绳结编得很专注手指翻动的节奏均匀没有停顿,干枣袋子搁在他膝盖旁边瘪了大半但袋口的绳结还是系得规规矩矩,李全站起来走回灶台边蹲下说这人明天要是走了就让他走,看他那编绳结的手法挺熟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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