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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直门那边是上班的方向,一条路走到底就是钢厂,骑车十五分钟,走路得一个钟头。
街上没人影,马车和洋车倒不少,街边破墙烂瓦,有的连根柱子都歪了。
李学武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后巷尽头,一栋更破的四合院前停下。
倒座房第二间,窗户透出豆粒大的光。
他轻敲门框:“国栋在家吗?”
屋里应声,一个十来岁小子掀帘子探出头。
这张脸,记忆太深了,大概当年一起混过。
沉国栋愣住,瞪大眼:“武哥?你咋回来的?快进!”
李学武一进门,老太太手里的火柴盒差点掉地上。
她眯眼瞅了两秒,才认出是孙子的哥们儿。
沉国栋赶紧喊:“武哥回来啦!”
老太婆咧嘴笑,牙都快掉了。
“哎哟,你可算回来了。”
声音干得像搓衣板。
沉国栋递水,压低嗓门:“奶奶耳背,说话得吼。”
李学武接过杯子,往桌上一墩,嗓门拔高:“老奶,我回来了!”
老太太点点头,眼神飘着,嘴唇动了动:“回来就好……命硬啊。”
沉国栋皱眉:“都过去多少年了,哪还有事儿?”
老太太嘀咕:“脸都绿了,还说没事儿?”
他爸妈死在兵荒马乱那会儿,就剩这老婆子拉扯孙子。
家底卖光了,饭都吃不饱,愣是把沉国栋给熬成了人。
沉国栋低头搓手,指甲缝里全是灰。
“武哥,这次还走不走?”
李学武拿火柴盒摆弄,火星子噼啪炸。
“不走了,轧钢厂上班,有编制。”
沉国栋眼睛一亮,咧嘴就想笑,又憋住。
“那咱们还能一块混。”
李学武把手一甩,火柴盒砸桌面上:“十**了!老奶一天不如一天,你还想着偷懒?”
他盯着沉国栋,突然觉得这兄弟变了。
以前是愣头青,现在眼神沉,像压了块石头。
“书念不下去,就去扛袋子。”
“粮库干,火车站搬煤,一车两毛钱。”
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咬着牙。
李学武环视屋子:炕上堆着旧棉被,土炉子冒烟,碗筷没洗。
“二孩儿,大壮呢?老彪子没搭你?”
沉国栋手指猛地一抖,眼眶红了。
“没了……大壮走了。”
李学武脑子里闪出那个傻大个,总爱啃玉米棒子。
心口一紧,喉咙发堵。
“咋回事?”
老彪子那三舅,狗眼看人低,一见倒票来钱快,立马撺掇他干这行。
李学武啐了口唾沫:“怂蛋包的主意也敢信?脑袋长在屁股上的人,还配叫果儿?”
沉国栋搓着手,脸涨得发红:“谁不知道他三舅是废物?可老彪子眼红了,咱们后海去不了,街上的小崽子也不搭理,他女人也跑了。”
“想活命,就得搞钱。”
话刚落,他嗓音一抖,低头抠了抠鞋底。
刚开始真顺,给的价高,没人不换。
哪知道那天夜里,七个人堵了门,四个对七个,老彪子三舅跑得比兔子还快。
剩下三个被围住,大壮手里攥着铁叉,拼了命才撂倒俩。
一个当场没了气,另两个吓疯了,扭头就跑。
可没过几天,大壮还是被抓了。
第二个月,人就“折”了。
李学武听见这句,手猛地攥紧了衣角。
“大壮娘和妹咋活?”
“还能咋活?”沉国栋声音哑了,“我们凑钱养着。他三舅送了五十块,说每月十块,供她们吃喝。”
李学武猛拍桌子:“好个良心!现在他在哪儿?”
沉国栋抬头看了眼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又回老本行了,鸡蛋小米倒腾,顺带干点票。不敢太狠,二孩儿也掺和,我偶尔去帮把手,可活儿少,养不活这么多人。”
李学武站起身,皮袄一甩,风呼地吹进屋里。
“带我去见他们。”
沉国栋脸色一白:“武哥,大壮的事……不是老彪子故意的。”
李学武没回头,只说了句:“我知道。”
出了门,冷风灌进脖领子,他把帽子压低,手指悄悄摸了摸腰间的刀柄。
一路没说话,拐弯抹角走了好几条巷子。
突然眼前一亮,空地敞开了——旧杂货市场,破棚子歪斜,远处飘来纸坊桥的影子。
尘土飞扬里,有人正蹲着筛米,一只麻雀扑棱飞走。
好家伙,这地方选得真够偏的。前头刚清过一波,眼下又冒出来一堆,规模还不小。
摊子隔得远,每张桌上就一盏马灯,光晕底下摆点破烂和米面。
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都学精了。
卖小米的就撒一丁点在灯下,瞅准人了,立马灭灯,领着往后巷家里去交易。都是本地人,外地来的也偷偷租屋,说是亲戚借住,总之得有个落脚地。
没窝的散户更绝,大衣一裹,手电照袋里东西,成交就走人。
一有查岗的,放哨的鸽子哨一响,摊主直接把样品一扔,拔腿就跑。有窝的钻回窝,没窝的蹽开就窜,跟兔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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