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堂急救培训课是在槐树下讲的。林婉用一件旧外套和一卷绷带当教具,把三十多个幸存者分成五组,手把手教他们怎么用三角巾包扎头部伤口、怎么用夹板固定前臂骨折、怎么判断昏迷伤者有没有呼吸。
有个叫老吴的建筑工人学得最快。他以前在工地上见过不少工伤事故,对固定骨折的原理一点就通,但他之前只会用木条和铁丝硬绑。林婉教他怎么用夹板加衬垫避免压迫神经,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以前工地上的工友要是有人懂这个,可能不会瘸。”
第二堂培训课是周国强讲的。他用秦烈教的战术手语改良了一套适合末世环境的远程求救信号——怎么用反光镜片向远处发求救闪光,怎么用哨子吹出标准的三短三长三短节奏,怎么用石头和木棍在废墟墙面上刻方向标记。
培训结束时陈炎在旁边用火焰点了一小堆篝火,苏念念煮了一大锅薄荷茶分发。参加培训的人在篝火旁讨论刚才学的急救动作要领,有人在绷带上反复练习打结,有人在同伴手臂上试验夹板固定角度。苏念念端茶时发现那个弃婴母亲的孩子烧已经退了,正窝在陈秀兰怀里用小手抓小宇的衣角。她在分店日记里添了一句话:“城南的祖母用戒指付了手术费,梧桐路还给了她一个会急救的孙女。这就是便利店的价格——晶核以外的价格。”
名声传到隔壁城市,是在第一批急救培训学员“结业”之后。赵副主任的自救会把几个学会了基础清创和骨折固定的学员编入了外围巡逻队,带着他们在城西废墟里处理了好几起工伤和丧尸抓伤。有人在废墟里用便利店教的夹板固定法给一个被落石砸断前臂的散商做了紧急处理,保住了对方的手臂。有人在城北边界用哨子和反光镜片引导了一批迷路的幸存者找到了自救会的临时收容点。
这些事被方姐商会的跑腿们添油加醋地传了出去——她手下的跑腿本来就擅长用最快速度传播一切有价值的信息,而医疗站的名声在他们嘴里变成了“梧桐路那家便利店不光卖东西,还能把断了的腿接回去,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周秉文来送联防报告时,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用橡皮筋捆着的对账单放在收银台上。
“城南和城东交界处新增了三个散居幸存者聚居点,每个点的发起人都是参加过梧桐路急救培训的结业学员。他们在柳溪废弃度假村里搭了简易卫生站,用便利店教的消毒程序处理饮水和伤口,基本控制了两起疑似肠道传染病的扩散。”
他把橡皮筋解开,对账单上密密麻麻全是这三个聚居点最近一周消耗的急救物资明细。每一项后面都按便利店的晶核定价标注了应付款,但备注栏里写的不是晶核数量,而是“柳溪1号点:急救培训3次共覆盖47人”、“柳溪2号点:协助城南散居点处理疑似霍乱病例2起”、“柳溪3号点:清理公共取水点周边丧尸尸体并完成掩埋”。
“这些聚居点目前没有晶核收入,但他们愿意用劳动和公共卫生服务来偿债。”周秉文说。
沈知意在对账单上签了字。劳动偿还规则按医疗站公告执行。
同一天傍晚,林婉在清点医疗站库存时发现一件事:星际医疗站开业以来,所有按劳动偿还规则减免的医疗费用,折合晶核已经是一个不小的数目。但这些晶核从来没有真正“流失”——它们以培训课时、消毒程序、防疫宣传、取水点清理的方式流入了安全区外围的散居幸存者网络,又以更快的速度转化为更多幸存者的生命。这些救活的幸存者里,有人后来成为自救会的新猎尸队员,有人加入方姐商队成为跑腿,有人在废墟里捡到散落的晶核后会专程走上老远的路来梧桐路还账。
林婉在库存盘点表上写了一行备注:“医疗站晶核收入表面减少,但总晶核流通量并未下降——减少的部分转化为了劳动工时和公共卫生服务,这些服务反过来降低了安全区周边的疫情风险和丧尸密度。”
沈知意签了字,把盘点表夹进文件柜里,和旧账本放在同一格。
入夜后,医疗站的舱门半开着,淡蓝色的营养液循环系统在黑暗中发出极微弱的光。断肢再生舱里躺着一个白天刚做完手术的建筑工人,左前臂在舱内淡蓝色液体的包裹下正在缓慢地重新生长血管和神经束。槐树上那窝麻雀早已归巢,天台上的橙色警示灯在夜色里规律地闪烁,梧桐路76号的蓝光一如既往地亮着。
而在这片蓝光之外,在城西废墟、城南老街、城北劳工营边缘、城东基地防线的各个角落里,便利店的价目表旁边正在被幸存者们自发地添上新的标注——不是晶核价格,是基础急救的步骤、求救信号的三短三长三短节奏、夹板固定前臂骨折的衬垫手法。这些标注没有印章也没有签名,但它们的分量和那枚城南祖母留下的银戒指一样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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