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没多久,二姨站在阳台上拨通了陈建国的电话。
她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无意识地揪着石榴树最低的那片叶子。
陈建国接起电话,背景音是后厨排风扇的嗡嗡声,他正在自家酒馆里指挥伙计往冷柜里搬刚到的冻货。
二姨的声音很平静,轻轻对着电话那头说:“建国,妈走了,今天凌晨的事。你过来吧,殡仪馆那边得联系,灵堂也得搭。”
陈建国沉默了几秒,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把围裙解下来往柜台上一扔,跟周素琴说了句:“赶紧收拾东西,老太太没了。”
周素琴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翻账本,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合上账本站起来,说:“那得赶紧过去,别让栀栀一个人操持。”
电话打出去不到四十分钟,这两口子就来了,比殡仪馆的人到得还快。
陈建国开着他那辆送货用的面包车,把车停在林栀家单元门口,抽了根烟。
后备箱一掀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一个折叠的灵堂支架、几张折叠桌、一摞塑料凳、白布、香炉、蜡烛、成箱的一次性纸杯碗筷、几捆白色塑料花、两袋刚从批发市场拉来的廉价纸钱和白毛巾,说是给来吊唁的亲戚擦眼泪用的。
周素琴从副驾上拎下来一个鼓鼓囊囊的环保袋,里面装着黑纱、几包瓜子和花生,和一本旧旧的红皮礼簿,怀里抱着一箱矿泉水,走起路来袋子哗啦哗啦响。
进了门,他连鞋都没换,先把折叠支架往客厅中间一放,蹲下来就开始组装。
金属管一根一根地接起来,管子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建国螺丝拧得飞快,动作熟练得像是搭过无数次的布景,周素琴进洗手间拿了块抹布,蹲下来把支架底座擦了一遍。
两个人配合默契,像一支排练过很多次的小型施工队。
他蹲在地上拿卷尺量了量院子进深,转头问周素琴说:“棚子搭四米乘六米的够不够?”
周素琴说:“不够,街坊邻居来得多得加两米。”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算着尺寸,仿佛是在自家酒馆商量婚宴菜单。
周远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刚洗好的抹布准备擦窗台。
陈建国看见他,手上量尺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算数,嘴里嘟囔着“这个地方摆签到台,门口放花圈架”。
上次在平安巷派出所被制服拘留的记忆还在,陈建国不敢直视他,但也不想在自家地盘上显得太怂,故意把说话声音抬高了半度,像是在用音量宣誓主权。
很快两个人就在院子里搭好了棚子,招呼周素琴帮他往院子里搬东西。
大姨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他们把东西一箱一箱往院子里搬,什么话也没有说。
二姨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来这么快,倒是比看老太太积极。”
小表妹跟补习班打电话请了假,牵着姥姥冰凉的手,低着头坐在姥姥床边小声哭着。
林栀从自己卧室出来,已经换了素色的衣服,把头发梳了个整齐的马尾,脸色苍白但神情平静。
她看到陈建国,冷眼冲着他淡淡打了声招呼:“舅舅来了?”
陈建国应了一声,把手里的折叠椅靠墙放好,说:“栀栀你歇着就行,这些杂活有舅舅张罗。”
殡仪馆的人后脚也到了,他先让人把冰棺搬进来,在棚子里摆好,把院子角落里那几盆林栀养的绿萝和葡萄藤盆栽挪到墙角,说挡着搭棚子的位置;又指挥两个伙计把客厅的茶几挪到阳台上去,沙发推到墙边靠紧,腾出最大的空间。
他招呼林屿过去,把晾衣架上的衣服全收了,说:“灵堂摆在这里,晾着裤衩像什么话。”
他从后备箱拿来一个折叠桌和一块白布,把桌子摆在冰棺前方,白色桌布抖开铺在桌面上,又摆上一个香炉和几个供果盘子,动作利索而熟练。
周素琴在客厅,一边往茶几上摆一次性纸杯和点心盘,一边拿肩膀挤了挤李姨,说:“大姐你歇着吧,这些活儿我们来就行。”
然后她转头问林栀老太太墓地位置在哪儿、老太太的寿服准备好了没。
林栀抱着胳膊靠在卧室门框上,从头到尾没有插话,只是在她问到“遗像用哪张”的时候,走过去把早就挑好的那幅照片从姥姥床头柜上拿起来递给她。
周素琴接过来看了看,说:“这张好,老太太显得精神。”
她拿着照片走去院子把它放在供桌上摆正,搁在香炉后面抵住,回来客厅继续往盘子里分花生瓜子。
她后来在院子里拉了几根铁丝,把几串白色纸灯笼挂起来,又用透明胶带把黑纱固定在单元门两侧。
又在门口支了张桌子,把红皮礼簿摊开,用镇纸压住页脚,跟林屿借了支黑色签字笔放在旁边,开始打电话通知各路亲戚。
路过的人都看得出,这灵堂布置得挺像那么回事,白布黑纱、花圈挽联、香炉供果,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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