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的八仙桌旁,他收敛了浑身的煞气,大马金刀地坐在轮椅上。
那双常年握枪、长满薄茧的大手,此刻正捏着一颗颗小得可怜的松子。
他动作笨拙却极具耐心,拇指和食指稍稍用力,“咔”的一声轻响,外壳碎裂。
他细致地吹去碎屑,将澄黄完整的松子仁放进安安面前的小瓷碟里。
“爸爸来剥,慢慢嚼,别卡着嗓子。”
他微微低下头,嗓音放得极轻极柔。
“这松子壳硬,以后想吃就留着,等爸爸回来给你弄。”
安安穿着件红底白花的小罩衣,扎着两个羊角辫。
小丫头腮帮子嚼得鼓鼓的,甜甜地喊了声“谢谢爸爸”。
这一声,惹得秦烈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可转过头,面向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时,他脸上的柔情瞬间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军官的铁血手腕。
“再往下蹲!下盘虚浮得像踩了棉花,就这身手,以后怎么护着你们妈和妹妹?”
秦烈手里捏着根剥下来的松树枝,隔空指着正在扎马步的平平和虎子。
语气严厉,那股子军痞权贵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小院。
“虎子,腰挺直!平平,呼吸放平!”
“战场上敌人可不会等你们喘匀了气再开枪!”
平平咬着牙,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小腿肚子直打颤,却硬是一声不吭地往下又蹲了半寸。
虎子更是憋红了脸,嘴唇紧抿。
他眼神里满是对强者的崇拜,哪怕双腿发酸,也硬挺着不肯泄气。
倚在厨房门边的张淑琴手里端着刚出锅的棒子面糊糊。
她身上那件暗红色碎花对襟棉袄透着几分朴素的暖意。
看着院子里这一幕,她连连点头。
正在水槽边理着大白菜的李雨霞直起腰。
她在蓝底白花罩衣的围裙上擦了擦手,姐妹俩互相对视一眼。
“妈,您看妹夫这架势,还真像那么回事。”
李雨霞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压低声音笑道。
“咱们家里啊,没个男人立规矩还真不行。”
“平平和虎子这俩皮猴,平时咱们可镇不住。”
“您瞅平平那倔劲儿,简直跟妹夫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张淑琴笑着叹了口气,眼角满是欣慰的细纹。
“是啊,秦烈看着凶,心里头护内。”
“秀梅跟着他,我这颗心算是踏实了一半。”
“赶紧的,把这碟子咸菜端过去,别饿着孩子们。”
这罕见的温馨融洽,在初冬的晨光里缓缓流淌。
一顿早饭,旁人都是风卷残云,唯独平时在部队里吃饭按秒算的秦大校,今天这顿饭吃得那叫一个慢条斯理、磨磨蹭蹭。
眼看着孩子们吃饱喝足,被李雨霞带去胡同口看捏糖人。张淑琴又去了厨房,阿楠也去忙自己的活计。
原本热闹的堂屋里,瞬间只剩下秦烈和李秀梅两人。
李秀梅正把桌上的空碗叠起来。
秦烈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轮椅的钢圈上,看似随意地一拨。
“骨碌”一声轻响,轮椅精准地卡在了八仙桌和长条凳之间的缝隙里,直接将李秀梅严严实实地堵在了桌角。
他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像变戏法似的探出。
“唰”地一下,将刚才李秀梅放在桌角的那份报告抽了过去,拿在手里把玩。
粗糙的指腹摩挲着牛皮纸,纸张在他指尖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他微微挑着眉,深邃的黑眸里闪着几分狡黠,一副邀功的模样。
“还给我。”李秀梅秀眉微蹙,清冷的桃花眼瞪了他一下,伸出白皙的手指去夺。
秦烈反应极快,常年摸枪的手腕一翻,立刻将文件往怀里一收。
他高大的身躯顺势往前一倾。
那件厚重的将校呢大衣领口,若有似无地蹭过李秀梅的手背,带起一阵属于男人的灼热体温。
他微微仰起头,一双黑眸巴巴地望着她,活像头受了天大委屈的大型犬。
“媳妇儿,我刚才光顾着给平平安安剥鸡蛋、给咱妈盛粥了,自己这碗里的粥都放凉了,胃里现在还空落落的。”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睁眼说瞎话,语气里透着三分耍赖七分索取,视线却极具侵略性地从她白皙的下巴一路往下滑,停留在她毛衣领口处漂亮的锁骨上。
他微微往前凑了凑,压低嗓音,“昨晚我可是连个被角都没抢着,好像着凉了,今天这身子虚得很,手好像不太好使了,拿勺都不听使唤。”
李秀梅冷嗤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穿这个一米九的“柔弱”糙汉。
“秦大校,你这谎撒得可真不走心。”她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轻嘲。
“你刚才剥松子的时候,手脚可比谁都利索。”
话虽如此,她垂下眼眸。
视线扫过他那只为了护她而崩裂过伤口的右臂,心底终究还是软了半寸。
两人对视了几秒,最终拗不过秦烈的无赖。李秀梅转身给他盛了碗澄黄软糯的南瓜小米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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