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整个人就像被火炭烫了皮肉,原本弓着的脊背猛地弹直,带得身下的木头圆凳,“咯吱”一声刺耳的怪叫。
他半张着嘴,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
双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随后一把死死攥住,站在旁边的宋延明的大衣袖口。
黑呢子布料被他攥出几道深褶。
虎子的喉结疯狂滑动,喉咙里滚出一阵粗哑破碎的气音,却愣是一个字都拼凑不出来,只拼命用另一只手指着床单。
宋延明顺着那只发颤的手指看过去。
病床上,阿楠那薄如蝉翼的眼皮,极其缓慢地,颤动了两下。
睫毛扫过眼睑,几秒钟后,那双闭了许久的眼睛,一点点、彻底地睁开。
宋延明那具高大挺拔的身躯,在这一瞬间僵成了一块生铁。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指节一寸寸收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突出来。
平时那个在部委里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处长,此刻双脚像被钉死在地上,连半步都不敢往前迈。
男人高挺的鼻梁两侧,眼眶憋得通红,连带着眼尾都泛起一抹骇人的血色。
阿楠迟缓地转动了一下干涩的眼珠,视线在刺眼的晨光中聚焦。
她看到了床头满脸惊惶狂喜的虎子,又慢慢偏过头,定在宋延明那张紧绷到极致的脸上。
只见宋延明眼里通红一片。
阿楠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出声,眼角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一滴泪,砸在印着医院红十字的白枕套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看见那滴泪的瞬间,宋延明猛地侧过身去。
宽大的手掌,一把捂住自己的上半张脸,很快有水痕,顺着手掌一路蜿蜒,末入袖口。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喉结在指缝间疯狂地上下翻滚,把所有的失控与呜咽,全数堵死在掌心里。
病房外头的走廊,在下一秒瞬间沸腾。
“醒了!人醒了!”
沉重的绿漆木门被从外头推开。
众人纷纷鱼贯而入,李秀梅才看完楼下病人,得到消息也匆匆赶来。
张淑琴走得急,脚下的布鞋在地上趿拉出慌乱的声响。
她一边走,一边用袖口抹着眼泪。
李雨霞紧紧搀扶着母亲的胳膊,左腿微微跛着,眼底却亮得惊人,满是卸下重担的欣慰。
秦烈迈开长腿走在后头。
他弯下腰,结实的手臂一捞,将平平和安安,分别揽在两边的臂弯里。
男人臂力惊人,毫不费力地将两个孩子举高,凑到床头栏杆前。
“阿楠姨姨!”
安安欢喜的一手撑着秦烈的肩膀上,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另一只小手努力探出,想要去摸阿楠。
平平则抿着小嘴,像个小大人一样严肃的点了点头,眼角却有些泛红。
小兰从人缝里挤进来,手里提着两个灌满热水的铝制暖水瓶。
她红着眼眶,手脚极其麻利地掀开被角,把外头包着绒布的暖水瓶,塞到阿楠的脚底心。
手碰到阿楠的脚,发现还没用暖水瓶,都已经热乎乎的。
“大夫姐开的方子神了!这脚丫子终于有热乎气儿了!”
小兰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颤,将棉被严丝合缝地掖回床垫底下。
阿楠躺在枕头上,费力地从被窝里挪出一只手,冲着站在床尾的李秀梅伸了过去。
李秀梅大步走上前,双手一把将那只骨瘦如柴的手裹进掌心。
入手的触感,不再是前几天那种吓人的冰凉,而是带上了干燥的温热。
李秀梅没说话,只觉得鼻子一阵阵发酸,眼里迅速聚起一汪水汽。
大拇指的指腹,在阿楠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那座幽暗的防空洞在脑海里,仿佛渐渐远去模糊,只剩眼前的病房,如此真实。
她真的把阿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李秀梅弯下腰,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脉搏跳动。
自防空洞那日起,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事,在心底积压许久,那股死气沉沉的寒意。
渐渐地,被额头上那温热的热度,驱散,汇入全身。
“让让,让一让。”
徐年端着一个金属托盘,从人群后方挤了进来。
他走到床头,拿起挂在铁栏杆上的病历夹。
视线先是扫过点滴管的流速,接着低头,看着仪器上那些平稳跳动的数据。
他伸出两根手指,搭在阿楠的腕部脉门上。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徐年拿着英雄牌钢笔的手,悬在病历纸上方,顿住。
他抬起头,食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目光越过床头柜上的一堆药瓶,直直落在正给阿楠掖被角的李秀梅身上。
老药王的方子,加上这丫头绝妙的针灸手段。
居然真把一个医学意义上,被判了死刑的人,硬生生拉了回来。
徐年收回视线,捏紧手里的钢笔,在纸面上极其用力地,划下重重的一勾,金属笔尖在纸上划出“嚓”的一声利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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