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显没让他等太久。
作为执法堂的高级执事,虽然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但执行力绝对是顶级的。
他几乎是脚下生风,片刻之后就从卷宗库的更深处,捧出了一卷散发着陈腐气息的兽皮卷。
这玩意儿一看就是老古董了,兽皮的边缘已经卷曲、硬化,上面用一种不知名的矿物颜料书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三百年前,寒雪部族血案的所有证物清单,都在这了。”魏显将兽皮卷在桌案上小心翼翼地展开,一股尘封了几个世纪的霉味混杂着兽皮特有的腥膻气扑面而来,呛得徐长青差点打了个喷嚏。
他凑过去,目光落在清单上。
魏显的脸色不怎么好看,甚至可以说是有点便秘。
他指着清单上那些字迹,语气里充满了理所当然的疑虑:“徐长青,我敬佩你的想法……但你看看这些,‘烧焦的帐篷残骸,三十七顶’,‘破碎的陶罐,一百零二件’,‘沾血的兽骨项链,一堆’,‘断裂的部族战刀,六十四把’……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一堆废品!恕我直言,我不觉得从这堆垃圾里,能找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他说的是实话。
从一个正常执法者的角度来看,这份清单上的所有物品,除了能证明那场屠杀的惨烈之外,没有任何价值。
它们都是受害者留下的遗物,是被凶手摧毁的物品,是悲剧的注脚。
但徐长青不是正常的执法者。
他压根就没在意这些物品本身的价值,他的眼睛,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服务器,正在疯狂扫描、解析和比对清单上的每一行描述。
他的前世,是跟代码打交道的。
他知道,最关键的bug,往往就隐藏在那些看似最不起眼、最符合“正常逻辑”的注释里。
“烧焦的……”
“破碎的……”
“断裂的……”
“沾血的……”
他嘴里无声地念叨着这些描述损毁状态的词语,大脑自动将它们归类、标记。
这些词汇,构建出了一幅毁灭与杀戮的图景。
凶手,或者说那个名为“堕天刃”的怪物,在现场进行了无差别的破坏,一切有价值、没价值的东西,统统被狂暴的力量碾碎。
这很合理。
一个丧失了理智的杀戮机器,就该是这个样子。
但,真的无差别吗?
徐长青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一行一行地往下扫。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寻找着那个不合群的“异类”。
突然,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就像在百万行滚动的代码中,一眼看到了那个拼写错误的变量名。
他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兽皮卷的中后段,那一行毫不起眼、夹杂在一堆“破碎”和“烧焦”之间的记录上。
“孩童练习剑,一把,剑身弯曲,未断。”
就是它!
魏显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皱了皱眉,没明白这有什么特殊的。
一把小孩子的玩具剑?
弯了,但没断?
这能说明什么?
可能就是当时没被踩结实,或者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而已。
“魏执事,这不合理。”徐-长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哪里不合理?”
“一切都很不合理。”徐长青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逻辑推理时特有的、令人心悸的亮光,“你想想看,那是一场旨在灭族的屠杀!一个连坚固的战刀都能轻易砍断、帐篷都能付之一炬的疯子,会放过一把小孩子的练习剑?”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这种练习剑,我见过下院新来的孩子们用过,为了安全,材质都很软,最多加了一点点精铁,别说是宗门高手,就是一个淬体境的成年人,用点力气就能把它轻易折断。可它,在那样的地狱里,居然只是‘弯曲’,而‘未断’?”
魏显的呼吸猛地一滞。
被徐长青这么一点,他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是啊,这太反常了!
就像一场滔天大火里,所有东西都烧成了灰,唯独一朵纸做的小花完好无损。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这说明什么?”魏显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他已经被徐长青完全带入了节奏。
“说明那个凶手,在面对这把剑的时候,有过一瞬间的……犹豫,或者说,他用了一种非常特殊的方式来处理它!”徐长青一字一顿地说道,“他没有用狂暴的力量去摧毁它,而是用了某种相对‘温柔’的方式,让它弯了。这就像一个程序员,想删除一个文件,结果手一抖,点成了‘重命名’。这个操作,就是bug!就是我们找到的第一个突破口!”
魏显的眼睛,前所未有地亮了起来。
这个独特的视角,这个从“损毁状态”反推凶手行为逻辑的思路,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所有的迷雾!
他看徐长青的眼神,已经从看一个“有点东西”的杂役,变成了看一个披着人皮的妖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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