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安静得过分。
白墙、白床、白色被单,连窗外斜进来的光都带着医院专属的寡淡。折叠办公桌摊开在病床边,电脑屏幕亮着,白板上那几道被划烂的旧框架还没擦,像一具刚被她亲手埋掉的尸体。
黎初念半靠在床头,病号服宽宽松松地罩在身上,衬得她肩颈越发单薄,领口露出一截细白锁骨。输液针已经拔了,手背上还留着医用胶布的白边。她脸色不算好,唇也浅,可眼睛亮得吓人,像有人刚往里面倒了一把火。
靳宴辞站在窗边,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冷白而利落的腕骨。高瘦的身形压在暮色初起的窗光里,鼻梁挺,眉眼沉,眼下带着一夜未睡的倦色。偏偏这种人哪怕只是垂眼看人,也有种“你最好别作死”的压迫感。
黎初念盯着电脑上的旧版目录,半天没动。
她脑子里还在一遍遍过刚才那条线。
林知夏偷,不是为了偷师。
那女人要的是先手,是抢着把她的骨架送到甲方面前,再反咬一口,说黎初念追着她抄。
这才是最脏的地方。
你去追回来,像在垃圾桶里翻自己扔掉的前男友聊天记录,翻得越认真,越显得自己恋旧又掉价。
黎初念忽然笑了下,笑意有点凉。
靳宴辞听见动静,转头看她:“想到什么了?”
“想到我以前骂林知夏草包,骂得还是太客气了。”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发哑,“人家哪是草包,人家是垃圾分类大师,专挑别人呕心沥血那一袋捡。”
靳宴辞走过来,把手里那杯温水放到她床边,“喝。”
黎初念没接,盯着屏幕:“我现在没空养生。”
“你现在也没资格任性。”靳宴辞垂眼看她,“胃刚消停,别逼我把你电脑拔了。”
“你威胁病号的样子,特别像那种婚后会把老婆零食柜上锁的控制狂。”
“你再拖三分钟不喝水,我会让你提前体验。”
黎初念:“……”
她把水杯捞起来,仰头喝了两口,杯沿碰到唇边时,余光正好扫到他近在咫尺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右手安安静静搭在床栏上,没抖,没乱,可她还是会想起那只手失控发颤时的样子。
心口莫名被轻轻拧了一下。
她放下杯子,没头没尾地问:“靳宴辞,你说我是不是挺亏的?”
靳宴辞看她:“展开说说。”
“我们组几天几夜没睡,眼袋都能吊瓶了,熬出来一套完整框架。结果现在我得亲手把它废了。”她靠回枕头,盯着天花板,嗓音轻下来,“这感觉,像自己做了三天三夜的满汉全席,最后喂狗都嫌浪费。”
靳宴辞坐到病床旁那把椅子上,长腿微屈,白衬衫贴着肩背,线条干净得有点过分。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拿起桌上几页她打印出来的旧版结构,扫了一眼。
黎初念偏头看他,忽然有点烦躁。
“你要是想安慰我,可以省省。”
“我没打算安慰你。”
“那你看什么。”
靳宴辞把那几页纸放下,语气平平:“看你什么时候能彻底想明白。”
黎初念眯起眼:“我已经想明白了。”
“没有。”他抬眸,眼神落在她脸上,“你现在只是情绪上接受了放弃,认知上还在替旧方案喊冤。”
这话像针,扎得准。
黎初念没吭声。
她确实还在疼。
疼的不是输掉一版PPT。
是那种“这是我做出来的东西,凭什么我要先松手”的不甘。
靳宴辞伸手,指尖点了点她面前那份旧版提纲。
“你这套东西,核心是什么?”
“二十周年庆整合传播,围绕品牌沉淀、情绪共振、城市记忆——”
“停。”靳宴辞打断她,“这是包装。”
黎初念皱眉:“不然呢?”
“你给甲方做的是庆典。”靳宴辞看着她,语调没什么起伏,“林知夏偷走它以后,庆典这个题就已经脏了。”
病房里静了一瞬。
黎初念盯着他,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靳宴辞继续道:“她抢跑,你再追,就是在她设好的赛道里跑。她要你解释谁原创,谁抄谁,谁先接触甲方,谁先报上去。你一旦进这个局,后面所有力气都花在自证清白上。”
他顿了顿,嗓音低下来。
“高段位不是守尸,是换坟。”
黎初念原本还绷着,听到最后两个字,差点被气笑。
“你们医生平时都这么会说人话吗?”
“分人。”靳宴辞淡淡道,“你这种恋旧型工伤患者,需要猛药。”
黎初念看着那叠纸,指尖慢慢蜷了起来。
是。
庆典这个题,已经脏了。
林知夏偷走的不是文件,是赛道定义权。
谁还在原地补旧方案,谁就是井底那只蛙,以为抬头看见的那一圈天就是全部世界。可真正的天,早就不在那口井里了。
她沉默很久,忽然把电脑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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