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脚擦过地毯,发出很轻的一声。
全场视线跟着那道声音一起抬起。
黎初念站了起来。
她身上那件长风衣是浅灰色,版型利落,腰带没系,敞着穿,里面本该是正式场合最稳妥的白衬衫和高腰西裤。可风衣下摆晃开时,衬衫底下露出半截病号服的白边,像是职场女战神忘了卸甲,直接从急诊留观区横穿到资本局。
会议桌尽头,有人眼神明显顿了一下。
有人低头翻文件,装没看见。
也有人已经开始在心里打分了——脸色白,唇色淡,肩背再直,也改不了她今天像个刚吊完水就来抢答的病号。
黎初念把那一圈目光照单全收。
“看吧,随便看。”
“反正你们今天看的不会是我病历,是你们自己答错题的墓志铭。”
她弯腰拿起自己的方案,动作不快,指尖却有点发凉。胃里那股空抽的感觉还没散,像有只猫爪子在里头挠来挠去,提醒她昨晚差点把自己熬进抢救室这件事并不是幻觉。
下一秒,手边多了杯温水。
黎初念侧眸。
靳宴辞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的杯子推了过来。
男人坐在列席位,黑衬衫扣到领口,肩线撑得笔直,手腕冷白,指骨修长,靠着深色桌面,像一把收在鞘里的薄刀。那张脸还是一如既往地高冷刻薄,眼尾却压着点不太耐烦的意味。
他低声开口:“站稳再走,别演现场晕倒。”
黎初念盯了他一秒,气笑了。
“谢谢,您老人家安慰人的方式真是全国统一高危品。”
她嘴上没回,手却还是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胸口那阵发飘总算落了点地。
靳宴辞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又落回她脸上,停了两秒。
像医生查房,也像某种不怎么讲理的私人占有。
黎初念耳根一热,赶紧把杯子放下,抱着方案往前走。
走道不长,十几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会场的神经上。
林知夏已经坐回位置上。米白套装还体面,收腰包臀,红唇精致,长发卷得一丝不乱,胸口的钻石胸针反着光,整个人依旧像一本昂贵杂志的封面女郎。可她此刻的脸色不太好看,脊背绷着,手里那支激光笔被她攥得发紧,眼底藏不住的恼火和难堪,像刚被人当众扒了滤镜。
她看着黎初念,唇角扯了下。
那笑里写着一句话——来吧,我看你一个病秧子能讲出什么花。
黎初念看懂了。
她差点就想回一句:“花没有,送葬乐倒是能给你放一首。”
会议室前方的投影屏还停在林知夏那页金灿灿的烟花图,城市夜景耀眼得像短视频平台冲热搜的爆款模板。黎初念站到投影前时,那片烟花正好铺在她身后,衬得她脸色更白,也衬得她眼神更利。
董事长坐在主位,深色西装一丝不苟,面相沉稳,鬓边灰白压不住那股久经风浪的冷静。他眼下疲色明显,身体微微前倾,终于把手边简报翻开了第一页。
那动作不大。
整个会场却跟着安静下来。
鼎盛副总清了下嗓子,显然还没从林知夏的答非所问里缓过来。他看向黎初念时,神色里带着审视,也带着点藏不住的怀疑。
一个脸色不佳、病号服都没藏干净的年轻女人,能比刚才那套成熟体面的大方案更像答案?
他不信。
盛星那边几个高层也把背挺直了,谁都没吭声。
毕竟前面一轮已经证明,今天这场会不是谁卖相好谁赢。可黎初念现在这副样子,又实在不像能撑大局。
黎初念把方案放到桌中央,文件夹边角压在木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鼎盛现在最贵的,不是周年庆。”
她抬眼,声音不高,却稳稳落进整间会议室。
“是明天还有没有人愿意相信你们。”
会场一下静了。
安静到连翻页的手都停了。
副总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自觉往前挪了半寸。
林知夏脸上的表情僵住。
她刚才花了整整半小时搭的舞台、灯光、明星、晚宴、烟花,在这句话面前突然显得像婚庆公司误入债务重组会。
黎初念没看她。
她抬手,把第一页翻开。
大屏切换。
方才那片璀璨烟花被干脆利落地收走,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黑底白线的时间轴。
标题冷冷地挂在上方——《鼎盛地产资本信用重塑计划》。
下面是几个时间节点,被红色标注圈了出来:债务集中到期窗口、合作银行风险复核节点、停工项目舆情高发期、业主信心断崖点。
没有金色粒子,没有城市夜景,也没有一句“盛世同光”。
只有一条光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的压力线。
副总脸色变了。
他刚才还挂在嘴边的“周年庆节点”“外部观感”,一下被这张图拍回现实。
“你这……”他脱口而出,随即又收住,只皱眉盯着屏幕,“你这版一上来就把压力摊开,不怕外部看着更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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