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瓷碗沿贴着掌心,暖意一点点往上爬。
黎初念坐在餐椅上,黑色缎面吊带裙贴着纤细的肩背,裙摆垂到膝上,露出一截雪白笔直的小腿。白色短西装还搭在椅背,像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盔甲。她低头喝汤,睫毛被热气熏得微微发潮,唇上的口红淡了些,整个人却像终于从高压模式里退出来,连平时那股炸毛劲儿都被熬软了。
客厅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走秒,能听见汤匙碰到碗壁那一点轻响,能听见她自己胸口里那根弦还没彻底松开。
她明明已经回家了。
门锁在,灯亮着,岛台干净,空气里有陈皮和药香,靳宴辞就在她两步远的地方。按理说,今晚该翻篇了。可她手指握着碗,后背还是绷着,像只刚逃出笼子的猫,耳朵立着,爪子也没敢全收回去。
“还怕?”靳宴辞站在岛台边,袖口卷到小臂,冷白腕骨和手背青筋都落在灯下。他刚洗过手,指尖还带着水意,黑衬衫勾出肩背利落的线条,整个人看着清瘦,站在那儿却把厨房和客厅都压得安稳。
黎初念抬头,嘴硬得条件反射:“谁怕了,我这是正常复盘。”
“复盘到手都在抖?”
她低头一看,果然碗里那点热汤被自己晃出一圈细纹。
“……”她沉默半秒,开始给自己找台阶,“这不叫抖,这叫高跟鞋后遗症,外加肾上腺素延迟清退。”
靳宴辞瞥她一眼,懒得拆她台,只伸手把岛台上的纸巾盒推过去:“擦汗。”
黎初念这才发觉,额角竟真起了层薄汗。她抽了张纸按了按,心里有点烦。
烦她自己。
包厢里那会儿她脑子转得飞快,怎么拖延,怎么留证,怎么抢叙事权,样样都在线。结果一回半夏,闻见这股熟悉的安神汤味,她那套铜墙铁壁跟泡了水的纸糊似的,哗啦一下塌了。
她不太喜欢这种失控感。
更不喜欢自己竟然已经开始习惯,有危险找靳宴辞,有后遗症也找靳宴辞,连睡不着这种隐秘到有点丢脸的事,最后也得靠他这一碗汤来救场。
“我是不是有点完蛋。”她垂眼盯着碗里的桂圆,脑子里默默蹦出一句。
靳宴辞像是看出她走神,伸手把她手里的碗扶稳了些:“发什么呆。”
黎初念回神,抿了口汤:“没什么。”
“没什么的人,通常脑子里已经演完一整部内心戏了。”
“你别仗着自己会号脉就兼职读心。”
“你那点脸色,还用不着号脉。”
他语气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查房腔,黎初念却莫名被逗得想笑。她笑意刚冒个头,又被胸口那点余悸压回去。
刚才在车上还不明显,这会儿安静下来,MIX包厢里那些画面反而一股脑往回冲。被锁住的门,把手机收走的手,门外保镖的脚步,季承曜那副披着体面皮的笑脸,还有她发出求援消息后,那几分钟漫长得像被人拿钝刀拉扯。
她下意识往沙发那边看了一眼,眼神有些空。
靳宴辞顺着她视线扫过去,停了两秒,转身去厨房把火关小,又从柜子里拿了个薄毯出来,丢到她腿上。
“喝完去坐着。”
黎初念摸了摸那层软绒,嘴上还要挣扎一下:“我没有虚弱到需要盖毯子。”
“嗯,你不虚弱。”靳宴辞点头,“你只是穿着吊带裙,在凌晨两点,抱着安神汤,脸白得像刚从停尸间借来的色号。”
黎初念:“……”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一边投喂一边精准冒犯的。
她抬眼瞪他:“你说话能不能文明点。”
“能。”靳宴辞淡声道,“前提是你先学会爱惜自己。”
一句话落下来,客厅又安静了。
黎初念捏着纸巾,忽然没词了。
这种时候,她向来擅长插科打诨,擅长把所有心虚和狼狈都裹进玩笑里,打包扔回去。可靳宴辞每次都不配合。他骂她,管她,怼她,最后总能把话落到最要命的位置上,像随手一掀,就把她那些糊得严严实实的遮羞布揭开一角。
她低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喉咙和胃都被热意熨平了些,心口那股空荡荡的慌也慢慢往下沉。
靳宴辞走过来,伸手接她的碗。
他手指碰到碗沿,也碰到她指尖。
黎初念像被烫了下,飞快松手,耳根莫名有点热。
“你躲什么。”靳宴辞把碗放回岛台,语气没起伏,“我又不是开水。”
黎初念嘴比脑子快:“你比开水危险。”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顿住。
靳宴辞回头看她。
暖黄灯光下,他眉骨清落,眸色沉沉,黑衬衫衬得脖颈线条利落。那双眼平时就带点冷,真安静看人时,却又压得人心口发紧,像被什么东西稳稳罩住了,逃都不想逃。
黎初念心里猛地一跳,赶紧补救:“我的意思是,你这个人管得太宽,危险系数高,侵占成年女性自由意志。”
靳宴辞“嗯”了一声:“那你报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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