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厚一摞材料砸在长桌中央,纸页散开半寸,像有人当场把体面掀了个角。
会议室里没人动。
乾宁董事会议室一向收拾得过分规整,深胡桃木长桌擦得发亮,灰蓝地毯吞掉脚步声,落地窗外正是中午最亮的时候,天光压在玻璃上,照得每个人脸上的细纹都无处可藏。几位元老都穿深色西装,年纪大的那几位背有些弯,领口却扣得整齐,抬眼时那股老派人的压迫感半点没散。董事会成员分列两边,钢笔、平板、文件夹一字排开,像一场没有硝烟的会诊。
靳宴辞站着,黑色西装裹着清瘦挺拔的身形,白衬衫领口平整,腕骨从袖口里探出冷白一截。右手落下时,旧伤沿着神经往上窜,手背肌肉轻轻抽了下,他没低头,只把左手搭在桌沿,目光直直压向靳禹州。
靳禹州坐在侧席,深墨色西装熨得没有褶,金属表盘压在腕间,整个人仍旧是那副斯文体面的样子。他垂眼看了眼桌上的材料,唇角还挂着半分笑,像是见惯了小辈发脾气。
“宴辞,”他开口,语调慢得像在开家宴,“董事会不是情绪宣泄场。你要解释,可以坐下说。”
靳宴辞没坐。
“你刚才弹劾我用情绪做决策,”他淡声开口,“我总得先让各位看看,什么才叫拿集团资源去买情绪。”
话音落下,离主位最近的一位老董事掀开了第一页。
纸张翻动声很轻。
可那点轻,偏偏比拍桌子更磨人。
何闻南站在靳宴辞侧后方,金丝眼镜下的神情利落冷静,深灰西装贴着肩背,手里还压着最后一份未拆封的文件。他没出声,只在靳宴辞抬手时,把遥控器递了过去。
大屏亮起。
第一张,不是结论,是一封邮件截图。
发送时间、抄送范围、附件名称,清清楚楚。
附件标题里那几个字挂在白底上,像根细针,直直扎进靳禹州眼里——盛星季度考核评审意见预设口径。
会议室里终于有人动了下。
一位四十多岁的董事推了推眼镜:“这封邮件,来源是什么?”
靳禹州抬眼,先一步开口:“未经授权的内部邮件截取,不具备完整上下文。单截一封信,就想引导董事会判定动机,未免太粗糙。”
他语气平稳,连呼吸节奏都没乱,像是早就备好了这套说辞。
靳宴辞扫了他一眼,唇角扯了扯,没什么笑意。
“上下文我也带了。”
何闻南把第二份材料沿桌面推过去,停在那位提问的董事手边。
“原始邮件链、转发路径、时间轴校验记录,都在里面。”何闻南语速不快,“包括第二层跳转到外部咨询账户后的落点。”
靳禹州脸上的笑,淡了半分。
他看向何闻南:“何助理,你现在是乾宁项目协调人,还是宴辞的私人执行人?这类材料的取得过程,如果越界,董事会要先查的不是内容,是你们有没有踩线。”
何闻南眼皮都没抬,回得干净:“我只提交可核验材料。至于踩没踩线,法务和审计比我会看。”
桌边几位元老仍旧没说话,只低头翻页。
那种沉默像钝刀。
没有人替靳禹州解围,也没有人急着表态。靳宴辞看着他们的手指一页页压过纸面,胸口那口冷气反倒沉了下去。
沉默,说明他们开始算账了。
靳禹州最怕的,从来不是有人发火,是有人开始按规矩查。
大屏切到下一页。
不是邮件了,是资金流。
没有花里胡哨的专业图,只是几条线、几个公司名、几笔拆开的款项,再往下,连到外部咨询、流程培训、接待报销和第三方服务壳层。每一笔都不大,单看像正常商务往来,串到一张图里,却像有人把几根线头一收,整张网露了出来。
有位董事皱起眉:“这几家,不都是给盛星那边做配套服务的公司?”
靳宴辞“嗯”了一声。
“名字是配套,作用是打点。”他把激光笔往其中一条线上一点,“这笔咨询费出去后三天,盛星季度考核评审名单调整。再往后,是接待报销走账。再后面,统一口径邮件发出。流程够全,包装也够体面。”
靳禹州终于抬起手,指尖在桌面敲了一下。
“资本接触本来就是常规动作。”他看着元老席,声音依旧稳,“医疗项目体量大,前期有外部顾问、有流程培训、有资源摸底,不稀奇。宴辞把所有正常接触都往恶意上解读,是不是有点——”
“正常?”
靳宴辞打断他。
他声音不高,却把“正常”两个字咬得发冷。
“你所谓的正常,是乾宁的钱出去,买别人压她的分。”他抬眸,眼神像针,“是把盛星的考核席做成你的传声筒,再回头说我因为私人关系干扰集团决策。靳禹州,你倒是会写病历,病灶全开给别人,自己往后躲。”
会议室里有人差点没接住这句,手里的笔一顿,在纸上拖出一条斜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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