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的支票本像一块薄冰,轻轻一放,整间客厅都跟着凉了下来。
黎初念站在靳宴辞身后,指尖还被他扣在掌心里。她身上那件男式白衬衫松松罩着,衣摆垂到大腿,衬得两条小腿又直又白,赤着的脚踩在地板上,脚趾都因为发紧微微蜷着。长发散在肩头,发尾还有点睡乱后的蓬松,眼尾那抹未退的红,倒把她整个人衬出点被逼到墙角也不肯低头的倔。
靳宴辞一身黑色睡衣,肩背宽,身形挺,站在她前面时像堵在门口的一道墙。晨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下颌线切得利落发冷。那只握着她的手却是热的,掌心干燥,力道沉稳,像在无声告诉她:别慌。
可这场面,谁不慌谁是神。
黎初念盯着茶几,心里冒出一句极不合时宜的吐槽。
“清晨六点档豪门大戏,别人家开局是甩照片,我这边升级成甩支票。靳家祖传业务水平,属实高效。”
钟明站在茶几边,银灰西装挺括,白手套干净得近乎刺眼。他从公文包里取出钢笔,拧开笔帽,双手递到靳鹤年面前。动作规整得像彩排过很多次,礼数足,压迫感也足。
靳鹤年接过笔,没有看靳宴辞,也没有看她。
他只低头翻开支票本。
纸页掀动的声音不大,沙沙两下,反倒把人耳膜磨得发紧。
黎初念的呼吸跟着卡了一瞬。
她在盛星这些年,见过砸预算的,见过撤项目的,见过甲方把人当消耗品摁在会议室里搓圆捏扁。可拿支票买一个人从生活、感情、工作里一起消失,她还真是头一回亲眼见识。
新鲜,且冒火。
靳宴辞声音沉下去:“爷爷,适可而止。”
靳鹤年笔尖停在纸面,终于抬眼看他。
老人穿着深灰立领外套,身形清瘦,背脊却直。花白头发一丝不乱,面上褶痕并不多,冷下来时整张脸像一块被岁月磨过的玉,温度没了,只剩硬。那根紫檀杖立在手边,杖头沉旧发亮,压着一股不容退让的旧式权力感。
“你开口替她定名分的时候,”靳鹤年淡声道,“就该想到,不是所有人都陪你胡闹。”
“这不是胡闹。”靳宴辞回得快。
“在你眼里不是,在我眼里,是。”靳鹤年收回目光,落笔,声音平得近乎残忍,“你若执意不清醒,我就替你把该清的清干净。”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细的沙声。
黎初念的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忽然想起盛星三十八层会议室里,那些人谈预算、谈切割、谈人员优化的时候,也爱用这种语气。轻描淡写,好像被删掉的不是人,是一份待归档的风险清单。
区别只是,会议室里切的是资源。
现在切的是她。
空气发紧,客厅里只剩那支钢笔划过支票的声音。靳宴辞握着她的手越来越紧,掌骨绷起,手背青筋也跟着显出来。黎初念不用看,都能猜到他这会儿脸色有多难看。
她喉咙发干,忽然不想再躲在他身后。
不是逞强。
是她不能让他一个人扛着,被自己的家人用她做靶子。
黎初念指尖轻轻一动,刚想往前,靳宴辞已经察觉,手上稍一用力,把她稳稳按在原地。
他没回头,只低低吐出两个字:“别动。”
黎初念气得心口发麻。
“靳医生,你是给我装了行为限制系统吗。”
可她到底没再挣。
下一秒,靳鹤年写完,抬手撕下支票。
刺啦。
那道声音像从她耳边划过去。
钟明上前半步,接过支票,放到茶几中央。
啪。
薄薄一张纸,落桌时却比什么都响。
黎初念垂眼看去。
支票上的数字端端正正,五后面跟着一串零,清清楚楚。
五百万。
不多不少,正正好好停在一个极妙的位置。
足够砸得人晕一下,又不至于真让靳家掉价。像个精算过的报价单,既展示实力,又保留体面,顺手还把她的尊严按上一个方便传播的市场价。
黎初念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她在靳家最高话事人眼里,值这个数。
靳鹤年拄着杖,目光终于落到她脸上。
“黎小姐。”他第一次叫她,称呼客气,语气却没有半分温度,“五百万。离开半夏,离开宴辞,离开乾宁周边一切项目。你是做公关的,懂得算账,这张支票,够你体面退场。”
“体面退场”四个字说得平平,像会议纪要里一条无关紧要的备注。
黎初念却听得胸口猛地一窒。
公关出身,最会算账。
这话没带脏字,却把她的职业、她的阶层、她此刻站在这里的身份,全压成了一行标签。仿佛她到今天为止的每一次熬夜、每一次硬扛、每一次在甲方和风控之间拼命找缝活下来,最后都能折算成茶几上这一张纸。
她盯着那张支票,没伸手,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心里那股火,却从胃里一路烧到了喉咙。
“行,黎初念。”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次不是被人看不起,是被人明码标价了。争点气,别给社畜群体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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