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她说。
这一个字落下去,屋里那股压着人的冷气,像又往下沉了半度。
长青董事长站在桌侧,深色西装笔挺,袖口压得整齐,眉眼间的疲色却怎么都藏不住。他手里那份资料没放下,指腹压着纸页边缘,像在掂量纸上的分量,也像在掂量她这个人值不值得继续往下谈。
黎初念站在高背椅前,细白手指收在文件袋边沿,腰线被收腰西装利落勾出来,整个人瘦而直,像一把薄刀。昨晚熬出的困意被她硬生生压在眼底,眼尾那点倦色非但没削掉她的气势,反倒让她像个刚从战壕里爬出来、还来不及洗脸就先来堵老板门的人。
她也没打算装轻松。
这地方不吃娇弱小白花那套。
董事长看着她,开口时声音不高:“你倒诚实。”
“我这个人有个优点。”黎初念弯了下唇角,“在快要被拍死的时候,通常不爱嘴硬。”
瘦高层坐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看,忍了忍还是插了一句:“黎小姐,你是不是有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靳家不是一个名字,是整个乾宁系。长青现在要是接了你的线,外头看见的可不只是合作两个字。”
他推了推眼镜,语速不快,字字都往现实上砸。
“传统中医这张牌桌,乾宁绕不过,长青也绕不过。你今天带着这些东西来,董事长要是点头,不是只认你的方案,是要认你这个人,认你背后的风险,认你和靳家的对冲。这个责任,谁扛?”
“说白了,”壮高层接过话,手里的笔在桌面点了点,“你证明了长青有病灶,不代表长青要立刻把手术刀交给你。万一切开之后,站在对面的不是流通端那点脏东西,是靳鹤年,你让谁上去挡?”
这话比刚才还直。
法务负责人没拦,显然这也是长青的真实顾虑。
黎初念垂眸看了眼桌上的资料,心里默默给这场谈判下了个定义。
不是拒绝。
比拒绝更烦。
直接拒绝,说明对方看不上你,转身还能骂一句有眼无珠。现在这种才最磨人——他认你有本事,也认你看得准,偏偏卡在最后一毫米,不签,不推,不赶你走,只拿更高一层的现实来压你。
像给你发了张“优秀选手奖状”,顺手再告诉你:奖杯先欠着,你得自己找人送上台。
董事长把资料翻到那张风险模型页,目光落在那几个箭头上,半晌才问:“这套东西,你用了多久理出来的?”
“一夜。”黎初念答。
“就凭这些零散单据、流通端照片和录音?”
“加上长青旧归档里不该出现的异常格式。”
董事长抬眼,眸光深了些。
“你胆子确实不小。”
黎初念没接“谢谢夸奖”,只说:“胆子不大的人,今天进不来这道门。”
瘦高层轻轻冷笑了一声:“进门容易,出门带单子走,不是一回事。”
“我也没打算靠天真感化各位。”黎初念把桌上那几页关键页往前推了半寸,“我今天来,不是求你们施舍机会,是告诉你们,长青的问题已经长腿了。现在不处理,过两天它自己会跑出去。”
壮高层皱眉:“你说得轻巧。处理谁不会说?关键是,处理完之后呢?你拿什么保证,乾宁那边不会把这件事记成长青站错队?”
黎初念看向他,眼神清凌凌的。
“长青现在还有资格挑‘站哪队’吗?”她问。
壮高层一噎。
她没给对方缓冲,语气平静地往下压。
“你们现在的问题,不是牌桌上坐在哪边,是明天还有没有人愿意继续跟你们坐一张桌子。银行授信看的是兑现能力,合作方看的是修复速度,消费者看的是你敢不敢承认病灶。继续装没事,才是真的站错队。”
她每说一句,董事长的脸色就沉一分。
不是生气,倒像是被戳中了正中间那块最不想让人碰的地方。
屋里安静了几秒。
法务负责人终于开口:“黎小姐,我们承认你找的问题有价值。可价值不等于立刻合作。你也做公关,应该明白,企业签任何一个人,不只是看能力。”
“还看代价。”黎初念替他说完。
“对。”法务负责人看着她,“代价。”
黎初念轻轻吸了口气,压住心口那点被堵出来的火。
她当然懂。
盛星谈项目,讲的是预算、资源、窗口和结果。到了长青董事长这一级,谈的就不是方案本身了,是风向,是背书,是一份合同签下去之后,会不会有人拿着放大镜去解读每一个字。
她今天穿着最能打的一身来,拎着能翻盘的证据进门,结果临到最后,卡她的不是专业,不是逻辑,也不是她不够拼。
卡她的是一句再现实不过的话——谁替你扛靳鹤年。
这问题真讨厌。
讨厌到她连想笑都笑不出来。
董事长把资料合上,终于坐了下来。他靠进高背椅,抬手按了按眉心,再看向她时,那种上位者审视里,多了点说不清的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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