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灯没开全,只亮了操作台上方那一排暖灯。
靳宴辞站在流理台前,黑色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小臂线条利落,腕骨处那道旧疤在灯下泛着浅白。他低头拣药,指尖掠过酸枣仁、茯神、夜交藤,又取了几片炙甘草,动作稳,呼吸却压得有些沉。
砂锅里的水已经滚开,药材落进去,汤面很快浮起一层细密的气泡。药香慢慢蒸出来,不苦,反而带着点草木被火熬软后的温气,顺着半夏安静的客厅往卧室爬。
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偏过头,能看见床头那盏暖黄的小灯,和被子里缩成一团的人影。
黎初念安静得反常。
平时这种时候,她哪怕高烧到脑仁发烫,也能嘴硬两句,顺便控诉他“医疗霸凌”。今晚却像电量彻底告急的手机,连亮屏都费劲。
靳宴辞盯着锅里的药汤,指腹在锅盖边缘轻轻一敲,心里那股压着的火又往上拱。
她到门口没上楼,回来后又把自己锁进冷水里。那不是普通逞强,是硬生生把自己往墙角里塞,恨不得连呼吸都别惊动别人。
“黎初念,你是真会给自己省麻烦。”他低声骂了一句,“专挑最费命的方式省。”
药汤煮得差不多,他关小火,又从冰箱里拿出早上炖好的梨汁,兑了少半勺进去压苦味。玻璃勺碰上白瓷碗,发出轻轻一声响。
床头那部手机忽然震了下。
不是她的,是他的。
靳宴辞拿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何闻南。
他抬眸扫向卧室,脚步先放轻,走过去把门缝推得更小些,这才接起电话。
“说。”
何闻南那头风声很杂,像站在室外停车区,语速仍旧利落:“盛星周边已经有动静了。南门停了两辆没挂牌照的商务车,车里坐着五个人。还有一拨人在对街便利店蹲着,手里拎着长条包,像装横幅。”
靳宴辞端着药碗的手没晃,只抬眼看向落地窗外沉着的夜色。
“几点出现的?”
“十分钟前。”何闻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两个拿手机的人,像是提前踩点拍位置。没进楼,也没惊动保安。对方卡得挺准,像怕今晚闹早了,明早戏不够大。”
客厅里药香热着,电话那头却全是冷冰冰的词。
商务车,横幅,踩点,拍位。
像有人把一把生锈的刀先搁在桌上,不急着捅,先让人看清刀刃朝哪儿。
靳宴辞垂眼,目光落回药碗里翻着细纹的汤面,声音压得平:“报警备案,别惊动她。让他们进场,但别让他们伤到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何闻南很快回过神:“明白。我让人把外围摄像头角度再校一遍,盛星前台那边只做最低限度提醒,不走高层线,也不让大堂保安提前清场。对方既然要演,就给他们舞台,留足证据。”
“嗯。”
“还有,”何闻南推了下眼镜,声音更低,“要不要现在先把偷拍视频源头往回找?沈星河那边最近被切得干净,手里剩的能打的牌,八成就是那段车库和会后截取画面。”
靳宴辞眼神冷了些。
“先盯住,不收网。谁先发,谁就是口子。”
何闻南应声,又问:“你那边怎么样?”
靳宴辞侧过脸,看了一眼门缝里那团被子。
黎初念大概烧得难受,脸埋在枕头边,乌黑半干的长发散开,衬得那张脸越发小。她身上套着他的黑T恤,宽宽松松罩下来,锁骨露出一点弧度,细白的手从被沿伸出来,搭在枕边,指尖都没什么血色。
他语气淡淡:“睡不着,硬撑着。”
何闻南像是叹了口气,又憋回去了:“她明早要是醒来看见动静,估计不会乖乖在家待着。”
“我知道。”
“那——”
靳宴辞打断他:“先按我说的做。盛星周边的人别露痕迹,监控、出入口、地库都留好。谁拉横幅,谁泼东西,谁先碰她,全部给我记清。”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已经平得听不出情绪。
何闻南却听得后脊一紧。
“好。我亲自在楼下盯到天亮。”他说完停了一下,难得多问了半句,“你右手怎么样?”
靳宴辞看了眼自己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僵,腕骨旧疤在夜里像有细针往里扎。
“废不了。”
“那就行。”何闻南一秒切回工作状态,“有新动静我再打给你。”
电话挂断,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砂锅里余温未散,偶尔“咕嘟”一声。
靳宴辞把手机放下,端起药碗进卧室。
床上的人没睡沉,听见脚步声,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她额头贴着退热贴,半张脸陷在枕头里,鼻尖有点红,像被烧糊涂了的漂亮小狐狸,警惕心都只剩半格电。
“靳宴辞……”她声音发哑,“你怎么走路跟查房似的,一听就心慌。”
“你还有力气挑我的脚步声,说明问题不大。”
他在床边坐下,白瓷碗放到床头柜上,药香一下近了。黎初念皱了皱鼻子,眼睛都没睁全,先本能抗议:“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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