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初念指尖刚碰到那只红木托盘,手腕就被靳宴辞在后方轻轻托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力道却稳得要命,像有人替她把晃出去的那半口气接住了。
她抬眼,先撞进靳宴辞的眼睛里。
男人今天穿着一身黑色长风衣,里面是同色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乱,肩背笔直,站在宗祠昏沉的晨光里,像一把收了锋芒的刀。可那双总爱压着情绪的眼,此刻竟是微红的,眼尾那点热意被他死死摁着,偏偏还是漏了出来。
黎初念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敲了一下。
“你……”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眼睛怎么红了。”
靳宴辞没看她,喉结却滚了滚。
“宗祠里香火太冲。”
黎初念差点气笑。
这种时候还嘴硬,真是靳医生祖传的职业病。
钟明站在一旁,深灰长衫衬得人更瘦削,手里托着那只红木盘,面上看不出半点波澜,眼底却也松了些。他很识趣,往后退了半步,把整个场面留给正中那位老爷子。
靳鹤年端坐在太师椅上,灰蓝长衫垂得规整,白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唯独那双眼盯着黎初念,像在等她最后一个动作。
宗祠里静得可怕。
香炉里细烟往上飘,檀香味混着旧木头的气息,压得人呼吸都放轻了。两侧的长辈都没出声,连茶盏搁在案上的轻响都没了,像所有人都在等她给出一个答案。
黎初念掌心发热,指尖却发凉。
她懂这只镯子的意思。
不是饰品,不是安慰,也不是拿来哄她高兴的玩意儿。它是门,是位次,是靳家把她往里认的那一步。
她以前在职场上见多了这种“给位置”的戏码。
可那些位置,大多是换来的,争来的,或者随时会被收回去的。
眼前这一只不一样。
沉得像落在她心口。
“老先生。”她吸了口气,先把声音稳住,“您这回不拿支票,改拿镯子,是怕我转头又嫌您俗气吗。”
这话一出口,边上几个靳家长辈的神色都动了动。
钟明嘴角压得更低了,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靳宴辞站在她身后,手掌还虚虚落在她后腰上,没碰紧,却让她后背有了点踏实的支撑。
靳鹤年看着她,缓缓开口:“你要是只会逞嘴,那这镯子也不必给。”
黎初念抬眸,没躲。
“我嘴是有点快。”她说,“可我不乱拿东西。尤其是这种,拿了就得负责一辈子的。”
这句话落下去,宗祠里又静了片刻。
靳宴辞的指尖在她后腰上轻轻顿了一下。
黎初念没回头,却莫名觉得他呼吸乱了半拍。
靳鹤年终于抬起手,朝托盘点了点。
“接。”
钟明立刻稳稳把托盘往前送。
那只帝王绿手镯躺在红木托盘上,透着深水一样的绿,晨光一照,润得发亮。黎初念盯着它看了两秒,忽然有种错觉,像自己在接的不是玉,是一整套她以前没资格碰的规矩。
她抬手,指腹先碰到镯壁。
冰凉的玉面贴上皮肤时,她手指本能地收了一下。
“这么凉。”她低声嘀咕,“靳家传家宝都不带加热服务的吗。”
钟明终于没忍住,极轻地咳了一声。
靳宴辞低头看着她,眼底那点红更明显了些,嘴角却微微动了动。
“你要是怕凉,我替你捂。”
黎初念耳朵一热,头也不抬地回他:“你少说点话,别破坏我现在的气势。”
“你还有气势?”
“有。”她捏着镯子,抬头瞥他一眼,“我现在像不像马上要把你们靳家宗祠拆了的女主角。”
靳宴辞看她一眼,低声道:“像要被请进门的那位。”
黎初念手一抖,差点把镯子碰回托盘里。
她赶紧稳住,心口却跟着发紧。
靳鹤年把她这点反应看得清清楚楚,声音仍旧不高:“怕什么。”
黎初念手指一顿,终于把镯子从托盘里拿了起来。
玉身很沉,落进掌心时,分量一下压下来。她能感觉到那种冷润的触感,像一捧被压了很久的水。
“我不是怕。”她说得慢,“我是怕我拿轻了,显得不尊重。拿重了,又怕我自己接不住。”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的神色都缓了。
靳鹤年静静看她半晌,才开口:“接不住,就学着接。你黎初念要是连这点胆子都没有,也不配站在这儿。”
黎初念听得鼻尖一酸。
她以前最烦这种话,动不动就拿资格压人。
可这一次,不一样。
靳鹤年说这话时,没拿她当外头那种可以随手打发的人,也没拿她当需要怜悯的弱者。他是在逼她往前站,逼她把腰背挺直,逼她真把这只镯子接稳。
她喉咙发紧,嘴上却还是不肯软。
“老先生,您这要求挺高。”
“靳家不养软骨头。”靳鹤年淡声道,“也不养只会躲的人。”
黎初念心里那点闷气被他这句顶得差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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