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下敲门声落下,傅府门槛渗出红水。
雪停在门外,井水漫在门内。陆归远站在水里,掌心压着刚归来的幼影,骨灰钉还沾着胸口血。
门外女人又问了一遍。
“远儿,娘能进来吗?”
陆镇海垂在水里的左手抽了一下,无名指上的旧红线勒进皮肉,勒出一圈紫痕。他喉咙里翻出破碎的气音,白七赶忙把纸灯往他颈下垫高。
“别......答......”
陆归远没出声。
他把脚往后挪了半寸,脚下那团淡影被井水冲得发散,又被他鞋尖压回原处。
门外那声“娘”喊得太准。
准到让人恶心。
他七岁丢影,母亲病亡,沈砚灯做保,霍沉舟偷灯,陆镇海无名指系红线。现在门外的东西挑在这一口气上喊门,喊的不是亲情,是章程。
只要他应一句,门就开;门一开,第二命进傅府堂,喜棺那具身子恐怕要先替他认娘,再替傅府认亲。
这算盘打得有鼻子有眼,拿去钱记当镇店之宝都不亏。
钱掌柜抱着算盘,嗓子发紧。
“客官,门外若是陆夫人旧魂,按阴亲旧章,儿子应门,母可入堂。”
白七扭头骂他。
“你少给门外那位递梯子。她要真是陆夫人,还用你在这儿报菜名?”
钱掌柜委屈得算盘珠子都不响了。
“纸爷,小店只报章程,不报菜。”
门外女人轻轻笑了。
“远儿,这纸人嘴还是这么坏。你小时候怕它,躲在我袖子后头,连糖都不敢接。”
白七纸灯往后一缩,破洞里狗牙影抬头,冲门外呲牙。
“陆少爷,你小时候怕我?”
陆归远看着门槛下渗进来的红水。
“我小时候还怕苦药。长大后才晓得,苦药至少不收开柜钱。”
钱掌柜把算盘抱得更紧。
“客官,小店药铺业务尚未开张。”
“闭嘴。你一开口,我总疑心我爹还没死透,你先给他算棺材板折旧。”
霍沉舟靠着第二棺,肩背黑缝合到一半,衣料被血粘住。他抬手按住伤口,水从袖口滴到棺沿。
“归远,别回她。”
陆归远侧头看他。
“你这句倒像人话。可惜你前科太厚,听着打折。”
霍沉舟没辩,唇边被水泡得发青。
周砚白提着白灯,站在门槛外侧半步。灯罩上缺角的“周”字被雪水浸透,白火照着那只门外看不见的人影,光却落不出去。
沈砚灯的半盏灭灯在他手里烧着青火,旧银戒压在灯柄上。那根从他袖口内侧伸出的旧红线穿过井水,仍系在陆镇海无名指。
陆归远看了那根线一眼。
“沈老先生,门外那位喊我娘,你倒不急了?”
沈砚灯道。
“你不答,她进不了门。”
“我爹说别让她进门,你袖子里却牵着我爹的线。老人家,双手下注也得讲点脸面。你这边拦门,那边递钥匙,钱有德看了都得喊你一声祖师爷。”
钱掌柜立刻抬头。
“客官,小店祖师爷不认外姓。”
白七冷哼。
“你祖师爷若活着,听见你这句,当场把自己埋深三尺。”
沈砚灯没有动怒。他看着陆镇海无名指上的旧线,青火从灭灯里舔出半寸。
“你爹当年应过门。”
陆归远的手停住。
门外女人的声音软下来。
“镇海,你答应过我,远儿若回家,要让我看一眼。”
陆镇海的嘴唇艰难张合,血沫挂在唇边。他那只左手被旧线牵起,指尖一点点抬向门口。
霍沉舟伸手去按,指腹刚碰到陆镇海手背,旧红线便勒进霍沉舟掌心,割出一道细口。
霍沉舟闷声吸气,却没松手。
陆归远冷眼看着。
“别装。你这一挡,利息不减。”
“我没跟你讨。”
“那你手伸这么快,想在我这儿评个乱世好人奖?”
霍沉舟的嗓音压低。
“我欠伯父一条路。”
陆归远听见“伯父”两个字,胸口那处钉伤被湿衣蹭过,疼得他把骨灰钉攥进掌肉。
欠。
全都欠。
欠到最后,账本摊开,谁都能从他身上撕一页走。
他把幼影压进脚下,抬头看向门外。
“门外的,既然自称我娘,报个旧名。”
女人笑声贴着门缝进来。
“孩子问娘名,哪有这样的规矩。”
“我家规矩。”
陆归远把骨灰钉在掌心转了一下,钉尖对准门槛。
“你若答不上,我就当你是傅府门口卖糖人的。大半夜冒充人娘,生意挺偏门。”
门外安静片刻。
雪水沿门槛往内爬,爬到第三十七盏牌灯下,被青边一烤,冒出细白烟。
女人道。
“陆婉娘。”
陆镇海的左手狠狠一抽,白七纸灯差点被带翻。
钱掌柜翻账册的手停住。
“陆夫人闺名,旧契旁注过。”
周砚白看向钱掌柜。
“旁注谁写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