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归远死死盯着那个渐渐成型的名字。
那枚指甲边缘渗出的旧血,在泛黄的胎书上爬行,笔画拐弯处带着黏稠的拖拽痕迹。一撇,一捺,金钩铁画,硬生生在“借霍家舟名”那行字底下,刻出两个刺眼的红字。
傅铮。
这两个字落成的瞬间,水面上漂浮的青火齐刷刷往下压了半寸。
周围喧闹的背景音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只有水滴顺着陆归远的下巴,砸在傅府青砖地上的细微动静。
陆归远半张着嘴,视线从那张胎书上一点点挪开,转向轮椅上那个还在咳血的男人。
“傅督军。”
陆归远撑着骨灰钉站直身子,胸口裂开的皮肉被湿衣裳一磨,疼得他牙根发酸。
“十六年前沈先生抱箱子进门,外头传的是傅府仗义,替人存一笔死账。搞了半天,这箱子里装的不是别人的遗腹,是您傅督军借寿的药引子。”
傅铮没有看胎书。他把沾着血的帕子丢进水里,那只拨弄佛珠的手停了下来,指腹压在那颗空缺的位置上。
“陆少爷这话说得糙。”
傅铮的声音很轻,带出胸腔里破风箱一样的杂音。
“傅某当年病得连水都咽不下去。沈先生送来一口箱子,说能替傅某挡一劫。傅某收了箱子,也给了沈家十六年的庇护。这叫买卖。”
沈砚灯站在水里,那张老树皮般的脸阴沉得能拧出黑水。他死死盯着胎书上傅铮的名字,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
“傅铮,你竟然在胎书上动了手脚。”
沈砚灯的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十六年前,我明明用的是霍沉舟的指甲,借的是他的舟名。你凭什么改了主印?”
傅铮抬起眼皮,看了沈砚灯一眼。
“沈先生,你拿傅府当挡箭牌,把沈十六娘的烂账全推到傅府头上。你真当傅某是做慈善的?”
傅铮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了两下。木头发出沉闷的回音。
“你借霍家的名,养陆家的影。等这胎书里的东西长成,沈家就能白得一个带着两家命格的怪物。傅某若不把自己的名字填进去,这十六年替你压箱子的利息,谁来付?”
陆归远听到这里,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这笔账算得太绝了。沈砚灯想空手套白狼,拿霍沉舟和他的命去填沈十六娘的肚子。傅铮更狠,直接在箱底的胎书上截了胡,把沈十六娘养出来的煞气,全数转成了他自己吊命的生气。
难怪傅铮病了十六年还能活到现在。他是在喝沈十六娘的血。
霍沉舟站在水里,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断指处的旧疤,那道顺着手腕爬向肩背的红痕,此刻正在皮肉底下疯狂跳动。
“所以。”
霍沉舟抬起头,目光在傅铮和沈砚灯之间刮过。
“我的指甲,我的名,只是你们用来过桥的跳板。你们拿我的名去骗沈十六娘,最后受用的是傅府。”
沈砚灯冷笑了一声。
“霍沉舟,你别把自己说得多委屈。当年若不是我拿你的名去填这口箱子,你早死在梅花巷十六号的雪地里了。你这条命,本来就是沈家给的。”
“他这条命是老子拿影换的。”
陆归远直接打断了沈砚灯的话。
他反手把骨灰钉插进水里,钉尖扎在傅府的青砖缝隙中,溅起一串带血的水花。
“沈老先生,你算盘打得再响,现在也该听听外头的动静了。”
门外,风卷着大块的雪花砸进喜堂。
撑着红纸伞的沈十六娘,已经跨过了傅府高高的门槛。
她每走一步,脚下那双破烂的布鞋就会在地上留下一滩暗红色的血水。血水刚一落地,便结成一层惨白的薄冰。
那高高隆起的肚皮上,十六针粗糙的黑线像活物一样蠕动着。肚皮底下的东西似乎感应到了胎书上名字的改变,撞击得越发剧烈。
“远儿。”
沈十六娘干瘪的嘴唇开合,那双全黑的眼珠子死死盯住傅铮。
“娘的债主换了。”
她没有走向陆归远,而是拖着那把红纸伞,一步一步朝傅铮的轮椅走去。
胎书上写着傅铮的名字,她肚子里那个被养了十六年的“遗腹”,认的就是傅铮的血。
傅铮坐在轮椅上,那根勒进横木的保人线突然开始发黑。黑气顺着红绳往上爬,眼看就要钻进他的指缝。
傅铮咳嗽得更加剧烈,下人想上来推轮椅,却被他抬手挡住。
“陆少爷。”
傅铮看向陆归远,目光落在陆归远怀里那块微微隆起的歪梅蓝布上。
“傅某的保人线快断了。这线一断,沈十六娘肚子里的东西就会出来。你把那块蓝布借我一用,傅某放你和霍沉舟出府。”
陆归远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老狐狸,死到临头了还在算计。那块歪梅蓝布是他母亲留下的唯一活路,给了傅铮,他自己拿什么去压制喜棺里的陆沉舟?
“督军,您这是拿我当叫花子打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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