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沉舟用剪刀尖敲了敲那块槐木芯子。
“你爹想拿我当引子,去开大营的炉。那我就用你留的后门,把大营里剩下的阴哨全调出来,先反客为主,砸了他的场子。”
沈青黛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你要控制阴哨去填祭坛?那需要极强的活人怨气做引。你现在半人半鬼,哪来的怨气?”
“谁说我没有。”
霍沉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胸那个扭曲的疤痕。
识海深处,陆归远那团残魂被透骨钉和铜钱压制后,稍微安静了一点。但那种刻骨铭心的恨意,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体和别人拜堂的屈辱与绝望,正源源不断地顺着共生诅咒,渗透进这具躯壳的每一个骨缝里。
这世上,还有比陆归远更浓的怨气吗?
“陆归远。”
霍沉舟在识海里对着那片黑暗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混账透顶的痞气。
“别特么装死了。你那点残魂省着点烧。把你的怨气借我用用,老子带你去拆了你前夫的场子。”
识海里没有回音。
但右胸口那颗地煞心极其突兀地跳动了两下。一股浓烈到几乎要滴出水来的黑色怨气,顺着霍沉舟的左臂,直接灌进了那块槐木芯子里。
咔嚓。
槐木芯子上刻着的十六娘生辰八字,瞬间变成了刺眼的殷红色。
“开车。”
霍沉舟把槐木芯子塞进沈青黛手里。
“去大营。天亮之前,我看谁熔谁。”
沈青黛握着那块发烫的木头。她看霍沉舟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比她爹还要疯的怪物。
她没再废话,踩下离合,挂挡。
黑色的福特轿车像一头幽灵,碾过公馆后街的积雪,朝着城外驻军大营的方向驶去。
京城的初冬夜里,连打更的都不敢出门。
车子出了城门,路上的积雪越来越厚。车轮打滑的声音在寂静的原野上格外刺耳。
霍沉舟闭着左眼,靠在座椅上养精蓄锐。右半边身子在透骨钉的压制下,维持着一种极其脆弱的平衡。
距离大营还有不到两里地的时候。
车子突然一个急刹。
霍沉舟的脑袋差点撞上挡风玻璃。他猛地睁开眼,左手已经摸到了断剪刀的刀柄。
“怎么回事。”
“路被封了。”
沈青黛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指关节在惨白的路灯下显得有些僵硬。
霍沉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前面是一座横跨在护城河上的石桥。过了桥,就是大营的正门。
但此刻,石桥上没有设卡,也没有站岗的活人士兵。
桥栏杆两侧,每隔一米就站着一个穿着灰布军装的影子。
足足有上百个。
这些影子全都没有后脚跟。脚底板平平地踩在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压出来。
更诡异的是,大营正门上方那根高高的旗杆上,挂着的根本不是傅铮的督军军旗。
而是一排迎风飘扬的红色纸扎人。
纸扎人被夜风吹得哗啦啦作响,在半空中扭曲出各种诡异的姿势。就像是一群在半空中跳大神的恶鬼。
“你爹的手笔?”
霍沉舟握紧了剪刀。
“不是。”
沈青黛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干涩。她慢慢转过头,看着霍沉舟。
“我爹布阵,从来不用红纸。红纸招煞,那是走阴行当里用来配冥婚的规矩。”
她看了一眼仪表盘上那块红得发亮的槐木芯子。
“傅铮......其实没死。”
这句话砸在狭窄的车厢里。
霍沉舟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算随意的坐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车厢里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傅铮没死?
地下阵眼塌成那样,副官烧成了灰,沈砚灯亲口说傅铮被拖下去了。现在这女人居然说他没死?
如果傅铮没死,那昨晚拜堂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
车厢后座,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像是有什么人,正穿着一件厚重的戏服,慢慢地在后座上坐直了身子。
一股浓烈的、夹杂着防腐药水和劣质脂粉的檀香味,猛地灌满了霍沉舟的鼻腔。
“霍少爷。”
一个极其熟悉、又极其僵硬的声音,贴着霍沉舟的后脑勺响了起来。
“昨晚的交杯酒还没喝完,您这是急着去哪啊?”
那是傅铮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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