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腐药水味浓得能把活人熏晕。
霍沉舟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硬是把喉咙里泛起的那股混着铁锈味的酸水咽了下去。
他没有回头。
连肩膀颤都没颤一下。左手反握着那把断剪刀,顺着座椅靠背的缝隙,极其狠辣地朝后座直捅过去。
噗嗤。
刀尖没入某种厚重的刺绣布料里。没有惨叫,也没有刺穿血肉该有的阻力。顺着刀柄传来的,是一股黏糊糊、阴冷到骨头缝里的阻滞感。就像是扎进了一团浸满尸油的烂棉花。
“霍少爷脾气还是这么冲。十六年了,这动不动就动刀子的毛病是一点没改。”
一只戴着惨白水袖的手,慢条斯理地搭在了霍沉舟的左肩上。
那手没有一丁点活人的温度。隔着破烂的长衫布料,阴寒之气直逼皮肉。
车厢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连挡风玻璃上都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霍沉舟通过后视镜,终于看清了后座上的东西。
那根本不是活人。
那是一具穿着前朝蟒袍戏服的无头尸体。尸体脖腔上顶着的,是一个用白纸糊成的硕大脑袋。
脑袋上用浓重的朱砂画着傅铮的五官。纸嘴唇一开一合,发出的声音带着浓重官腔,沙哑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来回摩擦。
“纸扎替身。”
霍沉舟左手猛地一绞断剪刀,试图把那只搭在肩膀上的手切断。
当啷。
刀刃卷了。那件蟒袍底下裹着的根本不是血肉,全是掺了铁砂的糯米灰和死人骨头渣子。
沈青黛坐在驾驶室里。双手死死抠着方向盘。指甲边缘彻底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她脖子上的那道黑色缝合线再次裂开。黑色的涎水顺着衣领往下滴。
“傅铮......你把自己的魂抽出来,塞进这个煞胎里了?”
沈青黛的声音全劈了。透着一股子绝望到极点的干涩。
后座的纸人傅铮慢慢转动那个僵硬的白纸脑袋。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
“青黛。你爹把你嫁给我,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纸人傅铮笑了一声。纸糊的脸皮随着笑声裂开几道细微的口子,露出里头塞着的带血的干草。
“这大营里的陨铁祭坛,需要一个极阴的容器去点火。你爹原打算用你这具泡了三年的药水壳子。可霍少爷偏偏带着地煞心送上门来了。这可是三百年来最旺的一把火。不用来开炉,岂不可惜。”
霍沉舟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右半边身子在透骨钉的压制下,维持着一种极其脆弱的平衡。
老狐狸和这军阀头子原来是一伙的。
地下室那出戏,全是演给我看的。沈砚灯故意放我走,用西山秘库的钥匙当饵。傅铮在这里借纸人还魂堵门。他们父女俩加上这个军阀,在这京城里织了一张天罗地网。
“你既然要拿我点火,在地下室直接动手不就行了。”
霍沉舟控制着右半边僵硬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嘲讽的冷笑。
“何必脱了裤子放屁。大半夜穿一身戏服,是准备下去给前朝主子唱堂会?”
纸人傅铮没有理会霍沉舟的嘲讽。
那只惨白的水袖慢慢顺着霍沉舟的肩膀,滑向他右胸口那个缝合的疤痕。
“霍少爷不懂走阴的规矩。”
水袖的布料隔着长衫,贴在了里头那颗正在疯狂跳动的地煞心上。
“祭品上炉之前,得先过明路。你昨晚穿了我的喜服,掀了我太太的盖头,喝了我的合卺酒。这叫替劫。”
纸人傅铮的脸突然凑近。浓烈的防腐药水味直冲霍沉舟的鼻腔。
“你替我担了这龙脉反噬的死劫。我才能安安稳稳地拿着钥匙,去开西山秘库的玉棺。”
纸糊的五官扭曲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更何况。昨晚在新房里跟你喝合卺酒的,可不是青黛啊。”
这句话砸在狭窄的车厢里。
霍沉舟后背的肌肉猛地拔直了。刚才还算随意的坐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
不是沈青黛?
那昨晚在洞房里,那个浑身冰冷、透着防腐药水味、被他用陆归远的身体压在身下挑开盖头的女人是谁?
识海最底端。
那团一直被透骨钉死死压制的残魂,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翻涌。
陆归远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顺着共生诅咒的锁链,毫无保留地砸进霍沉舟的神经里。
屈辱。滔天的恨意。还有一种被人扒光了扔在烂泥里踩碎的绝望感。
这股情绪太庞大,太锋利。直接化作实质的痛觉,像一把生锈的钢锯,在霍沉舟的脑干上来回拉扯。
霍沉舟的右眼视野瞬间被暗红色的血丝盖满。
咔吧!
右侧锁骨下方。第一根透骨钉发出一声脆响,硬生生被陆归远暴走的阴气逼出了半寸!
顶端的朱砂炸成一团红粉,糊了霍沉舟半个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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