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剪刀的刀柄在掌心里硌出了一层滑腻的血汗。
霍沉舟拖着那条残废的左腿,一步步踩进大营操场厚重的积雪里。地煞心泵出的阴气太烈,脚底板刚落下去,积雪直接汽化成一团团灰白的水汽。
几百个穿着灰布军装的阴哨方阵没有动。
几百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方阵中央那把乌黑的陨铁椅子散发着一股常年埋在地下的土腥味。
“你这副急着送丧的德行,和你爹当年被我剥皮的时候一模一样。”
傅铮坐在铁椅上,手指慢条斯理地抚弄着大红喜服上的金线。那张属于陆归远的脸上,扯出一个令人作呕的黏腻笑容。
霍沉舟没搭腔。脑子里飞速盘算。
几百个阴哨不阻拦,祭坛周围连个防护的煞气罩都没开。这孙子把脖子洗干净了等老子砍?
这绝对是个套。
他停在方阵外围三步远的地方。左手把卷刃的断剪刀换了个握法,刀尖斜指着地面。
“怎么不走了?”
傅铮端起那个碎了一半的白玉酒杯,在指尖转了两圈。
“怕我在这层皮底下藏了雷?”
“你那点见不得光的手段,除了借尸还魂就是扒人皮。”
霍沉舟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我嫌你这身防腐药水味太冲,怕脏了刀。”
“霍少爷这张嘴还是这么硬。”
傅铮扔掉半个酒杯。手掌猛地扣住自己脸颊边缘的那圈黑色缝合线。
刺啦。
他硬生生扯开了一寸皮肉。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股发黑的尸水顺着陆归远那张清冷的下颌线往下淌。
就在这块皮被扯开的瞬间。
霍沉舟右半边脸颊传来一阵被生锈钢锯来回拉扯的剧痛。半面骨头仿佛被人用锤子硬生生砸碎了再揉在一起。
他脚下一个踉跄,单膝重重砸在雪地里。断剪刀插进泥土,堪堪撑住失衡的身体。
识海最底端。陆归远的残魂发出一声压抑到变调的惨嚎。
共生诅咒。
霍沉舟的左眼死死盯着祭坛上那个披着人皮的怪物。脑子里的迷雾被这股剧痛粗暴地撕开一条口子。
这层原皮和陆归远现在的血肉壳子,本就是同根同源。沈砚灯当年的命格线,把这两样东西死死绑在了一起。傅铮伤害那层皮,痛觉和伤势会百分百折射到这具壳子上。
难怪他敢大喇喇地坐在这儿。他穿的根本不是护甲,而是一件能把所有伤害反弹给对手的软猬甲。
“猜到了?”
傅铮松开手。那张破开的脸皮松垮垮地挂在脸颊上,随着夜风来回晃荡。
“昨晚在洞房里,我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扒开这层皮,把你这具壳子压在身下。”
他站起身,张开双臂。大红喜服在风中猎猎作响。
“我每动一下,你身体里那个残魂就跟着颤一下。那种被自己原身操弄的滋味,霍少爷,你替他尝得爽吗?”
识海里的怨气彻底炸了。
陆归远的残魂像一头疯狗,不顾一切地冲撞着霍沉舟的神经网。右半边失去知觉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右臂僵硬地抬起,五指成爪,竟然想要去抠自己脸上的肉。
他想自毁。他受不了这种扒皮抽筋还要被人踩在烂泥里羞辱的绝望。
“陆归远你特么给我消停点!”
霍沉舟在脑子里怒吼。左手猛地攥住自己的右手腕,骨节发出一声清脆的错位响。硬生生把那只手压了下去。
“你现在抠死自己,正中那孙子的下怀!他要的就是你怨气暴走,把地煞心连根拔出来!”
识海里的挣扎停顿了一秒。随即更加狂暴。
没用。人在极致的崩溃面前,逻辑根本拉不住本能的毁灭欲。
右胸口那颗地煞心跳得快要撞破肋骨。黑色的阴气顺着血管逆流,右眼的视野完全被粘稠的红色覆盖。
傅铮站在祭坛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在雪地里痉挛的霍沉舟。
“省省力气吧。这祭坛的火,得用最纯的怨气来点。你越挣扎,这把火烧得越旺。”
他抬起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周围那几百个阴哨整齐划一地转过头。没有后脚跟的脚板在雪地上摩擦,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他们开始围着祭坛,逆时针转圈。
每转一圈,地上的积雪就黑了一层。
那是一个巨大的抽魂阵。
霍沉舟感觉自己右胸的皮肉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吸力往外扯。缝合的疤痕完全崩裂,那颗包裹着黑色阴气的心脏,正一点点从肋骨的缝隙里往外挤。
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喉咙里翻涌着浓重的腥甜。
“霍沉舟......”
身后传来一声虚弱的喘息。
沈青黛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那辆报废的福特车里爬了出来。额头上糊满了半凝固的黑血,脖子那条缝合线里的触手无力地耷拉在衣领外。
“陨铁祭坛......不吃死物......”
她趴在雪地里,手指抠着地上的黑泥,指甲盖翻起,渗出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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