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锈的精钢铁链绷紧到极限。
铁环与铁环之间摩擦出刺耳的牙酸声。那只没有任何血色的手扣在黑木棺材的边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顶着一层薄到透明的皮肉。
崩!
两指粗的铁环被硬生生扯断。断茬处崩出一溜火星子,砸在画舫底层积满水垢的木地板上。
沉重的黑木棺材盖被推开一条一尺宽的缝隙。
一只脚跨了出来。
没有穿鞋。脚底板踩在湿漉漉的木板上,印出一个带血的水印。
陆归远坐在棺材沿上。
肺叶里灌进十年来第一口属于活人的空气。他猛地弯下腰,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拉扯声,哇地一口吐出一大滩夹着冰碴子的黑水。
胃里疯狂痉挛。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抬起右手,在黑暗中一点点摸索自己的身体。
左手手腕完好无损。没有那根日夜渗着黑血的太岁脐带。
胸口平滑结实。没有那块像烙铁一样烫了十年的死当印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只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没有那种在泥水里摸爬滚打磨出来的粗糙疤痕。
护心镜的碎片在他的心脏深处缓慢而有力地跳动着。
那是陆家祠堂供奉百年的镇物,也是他灵魂重组的锚点。
青铜表盘上那个残破的乞丐壳子被阴兵撕碎的瞬间,他的灵魂被强行扯进了这具沉睡在画舫底下的真身里。
十年前那个雪夜丢失的皮囊,终于穿回来了。
“醒得比我算的时间,早了半个时辰。”
画舫底舱的木楼梯上,传来一声轻微的皮鞋底磕碰声。
一根火柴在黑暗中擦亮。
火光亮起的瞬间,陆归远眯起眼睛,视线穿过跳动的火苗,定在来人的脸上。
沈砚灯。
这位常年穿着月白长衫、手里捏着一柄湘妃竹折扇的京城名角,此刻正站在楼梯拐角处。手里端着一盏黄铜油灯,火光将他的影子在舱壁上拉得很长。
“这具壳子,我替你养了十年。”
沈砚灯提着油灯慢慢走下来。皮鞋踩在积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动静。
“每天三碗南洋来的尸油泡着,拿活人的精血吊着这口阳气。陆少爷,你这趟从奉天火车站的地下爬回来,是不是该先谢我一句?”
陆归远坐在棺材沿上没动。
他随手抹掉下巴上滴落的黑水,抬起眼皮看着沈砚灯。
“谢你帮霍沉舟把我的皮剥下来,还是谢你把我的真身藏在这口破棺材里当备用花盆?”
沈砚灯摇扇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了两下,把他的半张脸藏进了阴影里。
“看来钱记当铺那具前朝的干尸,把账本都透给你了。”
沈砚灯索性合上折扇,用扇骨敲了敲手心。
“既然你都知道了,咱们就开门见山。霍沉舟拿他自己的烂命壳子替你挡了十年的太岁反噬,现在那具壳子在奉天地下被大清龙脉的死气撑爆了。他欠你的命债还清了。你这条真身的命,现在归我。”
“归你?”
陆归远扯起嘴角,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
他双手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十年来第一次用自己原本的身高俯视别人,这种感觉让他骨头缝里都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
“沈老板,你是不是在戏台上唱久了,真把自己当个角儿了?”
陆归远往前迈了一步。
“十年前你和傅铮、柳无生联手,看着霍沉舟把我的命格死当出去。你们以为把我的真身藏在画舫底下,就能瞒天过海,等太岁母体成熟了再来摘桃子。”
他指了指自己跳动的心口。
“你摸摸我这具身子,看看里面还剩多少你能拿走的东西。”
沈砚灯脸色骤变。
他猛地跨步上前,右手并拢成刀,直奔陆归远的心窝探过来。
陆归远根本没躲。
沈砚灯的手指在触碰到陆归远胸口皮肤的瞬间,就像是按在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上。一股霸道至极的纯正死气顺着指尖直接倒灌进他的经脉。
滋啦!
沈砚灯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皮肉瞬间碳化,露出里面森白的指骨。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退了三四步,后背重重撞在木楼梯的扶手上。
“大清龙脉的死气......”
沈砚灯死死盯着自己碳化的手指,那张总是挂着戏谑笑容的脸终于绷不住了。
“你怎么可能把这东西带进真身里!这具壳子明明被我用南洋降头封死了!”
“你封死的是皮。”
陆归远甩了甩手腕。
“老子在奉天地下,拿自己的命格顶了三十万奉军的死当账。那笔烂账的因果线,已经和我的灵魂焊死在一起了。我走到哪,这笔账就跟到哪。”
他走到沈砚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
“你想要这具壳子?行啊。你去把钱记当铺三十倍保银的烂账平了,把长白山地宫里那位活祖宗的胃口填满了,这具身子你随便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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