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罐子底部的空气闷得发酸。
陆归远半跪在干涸的青铜板上。他眼皮都没抬,左手两根手指飞快地夹住那张画满南洋锁魂咒文的黄纸。
纸张边缘被陈年旧血泡得发脆。
他用大拇指一抠,把那张纸对折,直接顺着领口塞进这层死皮贴胸口的衣缝里。
做完这个动作。
陆归远才慢慢站起身。他拍了拍膝盖上蹭到的青铜锈迹,转头看向罐子口。
一个巨大的黑影趴在青铜罐子的边缘。
那是一团根本看不出人形的烂肉。肉瘤上长着一张五官扭曲的脸,下巴的皮肉和脖子上的太岁白毛长死在一起。
大帅。
那个十年前把大清龙脉当进钱记当铺,现在又跑到奉天江底夺舍霍沉舟恶魂的前朝余孽。
这老东西的嗓门很大。关外口音夹在呼哧呼哧的喘息声里,震得青铜罐壁嗡嗡作响。
“陆大少爷。找什么呢?是在找老子抵押出去的那块肉吗?”
陆归远仰着头。
他右手手背上那个被先祖正气烫出来的“傅”字烙印,正在一跳一跳地抽疼。
这老东西身上带着一股极其浓烈的腐烂水草味。那是护城河底淤泥的味道。
他没抢到母体。
陆归远心里很快过了一遍这局牌。霍沉舟十年前就把大清龙脉母体掉包了,大帅在江底夺舍的那个恶魂,根本就是个空壳子。
但这老东西现在这副耀武扬威的嘴脸,摆明了是觉得他自己已经把那三十万奉军的底牌全捏在手里了。
这事有搞头。
只要他不知道自己是个空壳,这当铺的规则就能拿来做文章。
“找什么?”
陆归远掸了掸袖口。
“找你这三十倍保银的烂账,究竟拿什么来填。”
大帅那张长在肉瘤里的脸狠狠抽动了两下。
他单手撑着青铜罐子的边缘,笨重的身躯直接从十几米高的地方砸了下来。
砰。
青铜板被踩出一个浅坑。整个地宫跟着晃了两下。
白七在罐子外面吓得连滚带爬,死死抱着引魂灯缩在远处的地砖缝里。
大帅站直了那具臃肿的恶魂躯壳。他脚底下正踩着那半截干瘪的太岁脐带。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那根黑漆漆的肠子,一脚把它踢开。
“填账?”
大帅咧开嘴,露出两排锯齿一样的黑牙。
“老子十年前把大清龙脉当给钱有德,换这天下的大局。傅铮那条北地疯狗跟老子玩借命,陆长泽那老狐狸在北平养蛊。他们都以为能踩在老子头上拉屎。”
大帅往前迈了一步。
肉瘤里挤出的黄绿色汁液滴在青铜板上,冒出一阵刺鼻的白烟。
“现在老子把霍沉舟这具沉江的恶魂夺了。这壳子里装着三十万奉军的阴兵,还连着这地宫里的龙脉母体。今天这钱记当铺的桌子,老子不仅要掀,还要拿你这陆家大少爷的残魂当下酒菜!”
陆归远看着他那副癫狂的模样。
这老东西确实被霍沉舟骗得连裤衩都不剩了。
他以为夺了恶魂就能接管一切。他根本没发现,恶魂体内的连接线早就被霍沉舟用那张南洋锁魂阵切断了。
“你倒是胃口大。”
陆归远干瘪的嘴唇上下碰了碰。
“就是不知道你这满身白毛的臭皮囊,装不装得下这三十万阴魂的因果。”
大帅眼里的凶光大盛。
“死到临头还嘴硬!你现在连个真身都没了,披着这层南洋野狗的死皮,拿什么跟老子斗!”
话音没落。
大帅那条粗壮得跟水桶一样的胳膊直接抡了过来。
风压刮得陆归远脸上的死皮往后扯。那条胳膊上缠着密密麻麻的黑色怨气,那是霍沉舟原装肉身里积攒了十年的恶魂底子。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陆归远这半缕残魂当场就得散。
陆归远没躲。
这青铜罐子就这么大地方,躲不开。更何况,这局牌他本来就不打算靠拳脚打。
他迎着那条砸过来的粗壮胳膊,直接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背上烙着“傅”字的右手。
啪。
一大一小两只手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没有震耳欲聋的闷响。只有皮肉被硬生生烧穿的滋啦声。
大帅脸上的狂笑卡住了。
陆归远右手手背上那个“傅”字,在接触到恶魂阴气的刹那,爆发出刺目的绿光。
傅家九代先祖用人命填出来的正气,顺着大帅的胳膊直接倒灌进去!
“啊!”
大帅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他那条粗壮的胳膊就像是被人泼了滚烫的硫酸,太岁白毛大面积碳化脱落,底下的腐肉一块块往下掉。
傅铮算计着夺舍的后手,全便宜了陆归远。
陆归远这只右手现在的状态,就是一块人形的烙铁。
但他自己也不好过。
那股先祖正气以他的右手为桥梁,顺带着也在刮骨剔肉。他右半边身子的霍沉舟死皮,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干瘪,底下的残魂轮廓痛得不停打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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