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天坑边缘彻底凝死。
陆归远盯着地底裂缝里那张泛黄的红纸。上面掺了金粉的朱砂字迹,在黑水的映照下泛着一股诡异的活气。
“壬子,癸丑,甲寅,乙卯。”
这是他真正的命盘。
十六年前那个冬天。陆镇海把他死死按在祠堂的冰水里,让人拿刀割开他的手指,强行把这套生辰八字过给了陆归鸿那个活死人。
从那一天起,全天下的人都以为陆家大少爷的命格早就被撕碎了,分进了各路牛鬼蛇神的肚子里。奉系大帅拿他的命填海眼,瞎老李拿他的命养太岁,霍沉舟拿他的命格去当铺抵押换活路。
结果原件在这儿。
完好无损。连个折角都没有。
被一只长满绿锈的青铜手捏着,从大清龙脉的水眼底下、钱记当铺的祖坟里,当着他的面递了上来。
悬在半空中的黑水铁锁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音。
霍沉舟附身的活祖宗,此刻正被几条最粗的铁锁死死贯穿了琵琶骨和喉管。肚子里那包混合了纯阳正气、当铺死水和南洋怨气的毒血还在疯狂乱窜,把活祖宗那张属于陆归远缩小版的脸烧成了熟透的茄子色。
但这老疯子没喊疼。
活祖宗那双全黑的眼珠子死死往下翻,直勾勾地盯着青铜手里的那张红纸。
“命盘......没有被污染的活命盘!”
霍沉舟的声音顺着活祖宗破烂的喉管挤出来,带着一股饿狗看见肉骨头的疯癫。
只要拿到那张原版命盘。
他就能把身上这堆三十倍保银的烂账全推干净!活祖宗的肉身加上真命盘,连当铺的黑水也咬不住他!
霍沉舟根本不顾肚子里正在殉爆的毒血。他将缠绕在活祖宗脖子上的恶魂本源强行往肉里扎。
咔嚓!
活祖宗的两条胳膊被他硬生生折断,反向扭曲成一个恐怖的角度,直接去抓卡在喉管里的黑水铁锁。
黑水腐蚀皮肉的嘶嘶声混合着浓烈的酸臭味冲天而起。
他想把铁锁拔出来,强行冲向水眼底下的青铜表盘。
“大少爷!”
白七趴在雪地里,两只纸手死死抠住雷击木柱子的边缘,糊着颜料的脸已经扭曲得不成人形。
“那底下......那底下伸出来的,是钱记当铺第一代老朝奉的青铜手模!”
白七的声音抖得像在风里过筛子。
“老朝奉当年收了大清龙脉的活契,把自己炼进了这块表盘底下当镇眼。他怎么可能拿着您的命盘!这账不对,全乱了!”
陆归远没理会白七的鬼哭狼嚎。
他站在不断塌陷的天坑边缘。右胸口破洞里漏出的灰色阴气越来越稀薄。刚亲手抠出太岁脐带的左手,此时正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痛觉顺着神经末梢直接钻进魂体的深处。脑子里却清醒得可怕。
真命盘在老朝奉手里。
那说明十六年前陆镇海拿去当铺抵押换九万大洋的,是个假的。
十年前霍沉舟拿去代偿抵命的,也是个假的!
这帮算计了他大半辈子的人,拿着一堆伪造的副件和空壳,在钱记当铺那儿走空账。最后把三十倍保银的死账和因果,全扣在了他这个“赎当人”的头上。
当铺的规矩是什么?
认票不认人。
但前提是,票得是真的。
就在霍沉舟拼着两只胳膊被黑水烧成白骨,硬生生把喉管里的铁锁拔出半寸的当口。
盘旋在天坑底下的掌秤人脑袋动了。
那颗泡发浮肿的女人脑袋,顺着水眼的漩涡翻滚上来,死白色的眼珠子死死盯住活祖宗。
“毁约......拒捕......加收两成保银。”
气管断口处喷出大量的黑水沫子。半空中几十条悬停的黑水巨蟒重新扭结,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黑色大网,直接朝着活祖宗当头罩下。
同时,分出了一条水桶粗的黑色锁链,像毒蛇一样咬向了站在天坑边缘的陆归远。
掌秤人没管底下那只青铜手。
在她的规则里,不管底下是谁,陆归远这个担保人今天必须得死。
黑水锁链带着能把魂魄融化的腥风,离陆归远的面门只剩不到半米。
陆归远没躲。
他大半个身子已经麻木,躲也躲不开。
他抬起那只沾满死血的左手,直接迎着那条黑水锁链指了过去。
“钱记当铺的掌秤人。”
陆归远的嗓音因为极度虚弱,带着砂纸打磨生铁的粗糙感。
“睁开你那双泡发了的眼看清楚。水眼底下那张红纸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黑水锁链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
离陆归远的鼻尖只有一寸。滴落的酸水砸在他的破布鞋上,直接烧穿了鞋面,燎着了底下的阴气。
陆归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往前逼了半步。
“真命盘,十六年前就压在你们第一代老朝奉的表盘底下。”
陆归远左手指着在铁锁网里疯狂挣扎的霍沉舟,又指了指嵌在活祖宗胸口、刚刚睁开眼的陆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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