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手抓住画舫船底的那一秒,木材爆裂的动静盖过了风雪的呼啸。
三层高的雕花画舫剧烈倾斜。底舱的防水龙骨被五根长满绿锈的青铜指头硬生生捏断,木刺混合着暗红色的镇河血沙,扑簌簌地往下掉。
黑水顺着青铜手的指缝疯狂往上涌。
那些刻着繁复符文的甲板只要沾上一点黑水,立马发出刺鼻的酸臭味,烂成一摊黑泥。
陆归鸿站在二楼的栏杆旁,脚下一个踉跄,直接跪在倾斜的甲板上。
那张折成三角形的大清龙脉死当副券,就贴在他手边那张霍沉舟的真身皮上。黄纸上“陆归远”三个朱砂大字,在黑水的映照下透着一股极其妖邪的红光。
当铺的最高断账规则,已经死死锁定了这个名字,以及这具拥有“陆归远”生辰八字的肉身。
“不......不对!”
陆归鸿手脚并用地往后爬,躲开一摊溅上来的黑水。他死盯着那张副券,眼眶周围的肌肉疯狂抽搐。
“沈砚灯那个老畜生!他拿这张皮给我当退路,根本就是要把我跟这具肉身一起填了当铺的死账!”
绝户计。
沈砚灯在地下沤了十几年,连自己人都不放过。这副券上的名字改成陆归远,为的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引老朝奉出手。不管画舫上站着的是谁,只要这具肉身在,当铺就会连皮带骨头一起收走。
江面上。
陆归远拖着彻底碳化的右臂,踩着碎裂的冰层,一步步走上倾斜的画舫夹板。
他头顶上,九千名红眼奉军用阳血织成的血色巨网还在燃烧。那些残存的镇河血沙被先祖正气烧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全是人血被烤干的焦糊味。
陆归远左手抠住画舫一楼的断裂木柱,直接翻身上了船。
大红喜服的下摆拖在甲板上,沾了一溜黑色的死水。
“陆归远!你别过来!”
陆归鸿爬到二楼的楼梯口,双手死死抠住木板。他那张属于陆归远真身的脸上,全是崩溃的恐惧。
“这副券上的名字是你!老朝奉认的是这个八字!你再往前走一步,那只青铜手连你现在的生魂一块捏碎!”
陆归远根本没停。
他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楼梯,一步迈上二楼。
碳化的右臂随着走动,扑簌簌地往下掉黑色的死皮和骨头渣。那股钻心的剧痛早就超过了活人能承受的极限。但他那只充血的左眼,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
“老朝奉收不收我,轮不到你操心。”
陆归远左手一翻,指尖夹着半截沾满死血的门钱。
“我只知道,你穿了我十六年的衣服,现在连我的皮囊都要占。这笔账,得用你这丝残魂来平。”
画舫底下的青铜手再次发力。
轰!
整个一楼底舱彻底被捏碎。画舫直接往下沉了三米。冰冷刺骨的黑水漫过了一楼的楼梯,直逼二楼。
老朝奉根本不管船上是谁,他要的是这具肉身里蕴含的命格因果。
陆归鸿看着逼近的黑水,又看了一眼步步紧逼的陆归远,突然扯开嗓子发出一阵凄厉的怪笑。
“好!你想要这具肉身是不是?你来抢啊!”
他猛地直起腰,双手死死撕扯着身上那件大红喜服的前襟。
刺啦一声。
喜服被撕开,露出底下毫无血色的胸膛。
陆归鸿不知从哪摸出一把生锈的剔骨刀,刀尖直接对准了自己的心窝。
“命盘归位,天地法则已经把你的生魂和这具真身绑在一起了!我现在就算只是个占座的残魂,但这具肉身受的伤,你一分不少都得受着!”
陆归鸿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刀尖已经刺破了胸口的表皮。
一点鲜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就在这一秒。
陆归远往前走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胸口对应的心窝位置,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那是真刀子扎进肉里的实体触感,甚至连刀尖上的铁锈味都顺着神经末梢传到了脑子里。
双魂共生机制的变体。
这具肉身虽然被陆归鸿占着,但命盘在陆归远身上。肉身受损,痛觉百分之百反噬给生魂。
陆归鸿看着陆归远停下脚步,笑得更大声了。
“疼吧?你那好爹陆镇海,当年用锁魂散把我封在第一口青铜棺材底下的时候,比这疼一百倍!”
陆归鸿手腕翻转,刀尖在胸口的肉里残忍地搅动了半圈。
“你退下去!让老朝奉的黑水把这画舫吞了!不然我这把刀,直接捅穿这具肉身的心脏!大不了大家一起灰飞烟灭!”
威胁。
拿陆归远最想要的真身做筹码,逼他退步。
画舫倾斜的角度更大了。黑水已经漫上了陆归远的脚踝。大红喜服的布料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陆归远低着头,看着漫过脚背的黑水。
他没有退。
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陆归鸿。”
陆归远缓缓抬起头,那只充血的左眼死死盯着二楼栏杆旁的那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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