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碎裂的喀嚓声还没被风雪盖住。
陆归远抬起沾满死血的左手,随意地在破烂的大红喜服上蹭了两下。
他右脚碾着那几块碎骨,目光越过满地被黑水腐蚀的军马白骨,直接盯住天坑底下那只长满绿锈的青铜手。
“老东西。”
陆归远沙哑的嗓音在九千名红眼奉军的军刺寒光中砸落。
“外头那两万人的活账,留给你慢慢嚼。这九千人的兵煞,我先借走平个事。”
水眼底下的黑水漩涡猛地一顿。
半空中那上百条正准备无差别绞杀的黑水铁锁,硬生生停在了九千红眼奉军的头顶上。毒雾翻滚,酸水滴在冻土上烧出成百上千个黑窟窿。
咔哒。咔哒。
表盘底下传来两声极其沉闷的算盘拨动声。
那只青铜手没有缩回去。但黑水铁锁调转了方向,避开这九千人,像发疯的巨蟒一样,直扑后方那两万失去控制的奉系精锐。
惨叫声和骨肉消融的嘶嘶声瞬间冲天而起。
当铺同意了。
老朝奉是个生意精。陆归远接了新活契,现在就是钱记当铺插在阳间的讨债鬼。这九千人的兵权是陆归远拿命抢回来的,老朝奉犯不上在这个节骨眼上跟自家的“员工”翻脸。
“走。”
陆归远没再看天坑底下一眼。他猛地转过身。
右臂已经肿胀了一大圈。皮肤表面密密麻麻的血红色符文,正顺着手背上的“傅”字烙印,一路往肩膀上蔓延。
每走一步,右臂的骨头缝里就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啃咬。活人的兵煞太烈,他这具刚用真命盘缝合好的魂体,根本压不住多久。
九千名奉军精锐鸦雀无声。
他们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手里的军刺齐刷刷地下垂。军靴踩在雪地里,发出整齐划一的咯吱声。跟在陆归远身后,像一支从阴曹地府爬出来的借道阴兵。
“大少爷......您慢点......”
白七提着那盏破烂的纸扎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旁边。糊着颜料的脸早就皱成了一团烂纸。
“这可是九千个大活人!您这右手现在是个火药桶,万一那半块碎玉的因果线没断干净,这帮当兵的在半道上反水,您连个全尸都剩不下!”
陆归远咬着后槽牙。咽喉里全是血腥味。
“闭嘴。”
他用左手死死捏住右手的上臂,试图减缓那种血管爆裂的胀痛。
“沈砚灯既然敢把底牌亮出来,就说明画舫那边已经布置完了。陈副官那张皮说的半个时辰,是阳间和阴间气运交替的死线。去晚了,我连自己的尸体都摸不着。”
白七缩了缩纸糊的脖子。
“可是......画舫上那是您的真身啊!还有陆归鸿那个病秧子的残魂。您拿这帮当兵的去填,能管用吗?”
陆归远停下脚步。
他侧过脸,那只充血的左眼死死盯着白七。
“你是不是觉得,我陆归远活了这么久,靠的是这身不漏风的皮?”
白七被那眼神看得往后倒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雪坑里。
陆归远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他在算计。
沈砚灯和霍沉舟这帮人,在地下沤了十几年。把陆归鸿的残魂用锁魂散封在第一口青铜棺材底下,又在十年前换魂的时候,把他的原装肉身藏在画舫上。
这局布得太长,长到漏洞百出。
陆归鸿如果真的能在他的肉身里完美复苏,沈砚灯根本不需要派个纸人来奉天火车站阻截。直接等半个时辰阴气倒灌就行了。
他们急了。
因为他陆归远拿回了真命盘。
命盘归位,天地法则认的只有他这个活契持有人。画舫上那个就算占了肉身,也是个没有命格支撑的空壳!
只要在半个时辰内,把那张皮剥下来,这局烂账就能彻底翻盘。
风雪在奉天城的街道上呼啸。
平时喧闹的街道,此刻死寂得连条野狗都看不见。沿街的商铺和宅院全都死死闭着门窗。哪怕是奉天城里最凶的军阀,感受到这九千人过境的兵煞,也只能缩在被窝里发抖。
陆归远走在最前面。
右臂上的血色符文已经爬到了脖颈处。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喉咙口一梗。
一种细微的、像是铁锈摩擦的刺痛,在右侧锁骨下方炸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
大红喜服破烂的领口处,那些血色符文交织在一起,竟然隐隐形成了一个类似水井的图案。
锁魂井。
督军府后院那个用他的心头血和三千阴丹养太岁壳的阵眼图案!
陆归远呼吸停了半秒。
这九千人的兵煞里,掺了傅铮当年在锁魂井里留下的东西。这根本不是纯粹的兵煞,这是傅家九代先祖用来镇压太岁母体的封印!
难怪老朝奉要让他留三成兵权。
这九千人,就是老朝奉送给他,用来砸开画舫防御的破门锤!
“好算计。”
陆归远左手抠住那个锁魂井图案,硬生生把凸起的血管按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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