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被泡得发白的人头,一口咬碎了画舫底舱五寸厚的铁木地板。
木刺混合着腥臭的江水,发出重物拍击水面的钝响,全涌进了底舱。水流在倾斜的甲板上打了个旋儿,直接没过了陆归远光着的脚背。
陆归远没退。
冰冷的江水裹挟着水底那种长年不见天日的腐臭味,顺着脚踝往上爬。他小腿肚子不可控地抽筋了一下,骨头缝里像是被人强行塞进了一把碎冰碴子。这具泡了十六年的原装身体,在这一刻爆发出求生的本能。
他左手提着那盏抢来的引魂灯,脚趾死死抠住湿滑的木踏板。
就在那颗人头吐出黑色长舌的瞬间,他右脚在甲板上狠狠一蹬,整个人像一只贴地飞行的夜枭,借着船体倾斜的惯性,直接滑向了底舱最深处的那扇楠木屏风。
旁边架子上的霍沉舟可没他这么从容。
这老鬼顶着那张被烧烂了半边的脸,嘴里快速嘟囔了一句听不懂的南洋土话。他连滚带爬地翻上了横梁,脚上的破布鞋在柱子上蹭出两道黑印子。
“陆归远!你他妈真想给这怪物当点心?”
霍沉舟蹲在横梁上,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皮在互相摩擦。
“把先祖正气给我。我这纸船还能载两个人。再晚一步,你连皮带骨头都得填了这护城河!”
陆归远听着上面传来的动静,在心里冷笑。
这老鬼要是去天桥底下摆摊说书,光凭这变脸和跑路的速度,就能把那群军阀太太哄得团团转。
“省省吧。”
陆归远头都没回。
“你这身乞丐皮本来就漏风,全靠一点恶魂本源强撑着。底下这玩意儿带着十六年前的因果,你只要敢沾上一点水花,明天的太阳你都得拿头去见。”
水底的活祖宗根本没有视力。但它对活人的气血,特别是陆归远右手掌心滴落的那点暗金色先祖正气残渣,有着狗一般的嗅觉。
那根粗如水桶的白毛触手在水里猛地一拍。
整艘画舫剧烈地摇晃起来。水面被砸出一道巨大的水柱,直接把底舱中间那根一人合抱粗的承重柱抽成了两截。
木茬子四处乱飞,画舫的顶棚哗啦一声塌了一半。灰尘混着雨水砸下来,把底舱搅得像个泥浆潭。
陆归远趁着柱子断裂的掩护,已经贴到了楠木屏风后头。
那个用生石灰糊的纸人直挺挺地立在阴影里。脸上的朱砂五官被水汽一蒸,化成了一团模糊的红晕,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
陆归远没去管那张脸。
他左手一抄,直接扯过了纸人手里捧着的那张折成三角的黄纸。
大清龙脉死当凭证副券。
纸张入手的一瞬间。陆归远左边胸口猛地一抽。
这不是肉体受创的反馈。这是缩在他心房角落里、那道属于陆归鸿的残魂,在感应到致命威胁时发出的本能痉挛。这种痉挛顺着神经元,把陆归远的冷汗全都逼了出来。
他低头扫了一眼黄纸。
上面写着四个血红的生辰八字。第三行的名字,赫然被朱砂改成了“陆归远”。
在名字的下方,还盖着一个极其清晰的黑色印记——骷髅咬铜钱。这是当铺死账的最高追索烙印。
沈砚灯这老狐狸,算盘打得真是不错。
这张带名字的纸,就是个双向的催命符。如果活祖宗今天在船上把陆归远吃了,当铺的黑水就会顺着这个名字,把烂账全算在陆归远头上。沈砚灯不仅能借刀杀人,还能把自己从十六年前那笔三十倍保银的烂账里摘得干干净净。
水底的触手转了个弯,贴着水面横扫过来。速度快得带起一阵撕裂空气的尖啸。
陆归远躲不开。
这具真身在水缸里泡了太久,骨头全是软的,能强行爆发一次已经是极限。现在他的肌肉就像是拉过头的劣质橡皮筋,连抬起膝盖的动作都变得无比迟钝。
啪嗒。
触手末端的白毛直接缠住了他的右脚踝。
那种冷,不是冬天的风。是直接把人按在停尸房的铁床上,拿冰块往骨髓里塞的阴寒。
陆归远半条腿瞬间失去了知觉。他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拖拽着,重重地砸在甲板上,木刺划破了麻布长衫,在背上犁出几道血口子。
“陆大少爷。看来你这真身不太好使啊。”
横梁上的霍沉舟眼睛亮了。
他根本没打算跑。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摸出了一根黑色的短香,两根手指快速捏出一个繁复的南洋结印。嘴里念诵咒语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
这老鬼在等。
等陆归远被拖进水里的那一刹那,防线最脆弱的时候。他要用这南洋替身术,把乞丐真身上的因果,连同当铺后井女声留下的诅咒,全部转接到陆归远这具完美的原装肉身里!
“想捡漏?”
陆归远被拖着往破洞边缘滑。他双手死死抠住甲板边缘的缝隙,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整条小臂都在无声地抽动。
“你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十六年前的手艺,现在还拿出来丢人现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