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手压到底的动静被无限放大。
煤气灯熄灭的瞬间。一股带着浓烈土腥味的冷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陆归远后背死死贴着结了冰霜的铁皮。刚缝合的右臂伤口被冻得发僵,新长出的粉肉在极寒下痉挛收缩,疼得他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啪嗒。
啪嗒。
沉重的脚步声踩在车厢地板的黑水里。
某种东西进来了。
昏暗的车厢前端亮起一团惨绿色的光晕。那是一盏用人皮糊成的灯笼。提着灯笼的,是个穿着前朝破烂官服的干尸。干尸的脸上没有肉,两颗干瘪的眼球挂在眼眶外面,随着走动一晃一晃。
“查票。”
干尸的下巴骨上下磕碰,磨出让人骨头发酸的动静。
坐在最前面的一个画叉纸人僵硬地伸出手,递过去一张盖着当铺印记的黄纸。
干尸接过黄纸。灯笼的光往纸人脸上一照。
刺啦一声。那个纸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被灯笼里的惨绿火苗烧成了灰烬。黄纸落进黑水里,化成了一滩腥臭的烂泥。
老朝奉的手段。
陆归远屏住呼吸。肺叶因为缺氧开始隐隐作痛。
这根本不是查票。这是当铺在清算这列幽灵专列上的死账。老朝奉把他强行塞进十六年前的时空,就是为了让他这个带着补全命盘的活物,去填补太岁阵眼碎裂造成的规则窟窿。
他那张用瞎老李残魂换来的车票,已经被食骨蛊烫出了一个洞。这会儿拿出来,下场绝对比那个纸人更惨。
“这乘务员脾气挺大。”
陆归远在识海里冷哼了一声。
“远儿。你现在还有心情开玩笑。”
霍沉舟带着海风咸湿味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刚才在护城河底被痛觉过载逼退的恶魂,此刻又开始蠢蠢欲动。
“这具干尸是老朝奉用前朝烂账炼出来的索命鬼。你那张废票挡不住它。就算你右臂里还有点先祖正气和残存兵煞,在这十六年前的时空里,也掀不起风浪。”
识海里的声音顿了顿。透出一种黏腻的蛊惑。
“把控制权给我。我懂南洋的闭气法门,能带你躲过这盏人皮灯笼的探查。不然等它走到最后一排,咱们俩都得变成黑水里的渣子。”
陆归远左手抠住座椅底下的铁杠。指甲边缘渗出血丝。
“你老实缩在角落里当你的缩头乌龟。我用不着鬼来教我怎么活命。”
他闭上左眼。大脑飞速转动。
老朝奉的局看似是个死结。但做账的人,最怕遇到账面上的逻辑冲撞。
这里是十六年前的奉天专列。这节车厢里,坐满了等着被拉去填坑的奉军纸人。而在真实的历史里,十六年前的这个雪夜,除了包厢里等着抽血的傅铮,这节硬座车厢里,还藏着一个人。
一个真正的锚点。
陆归远睁开眼。目光越过一排排晃动的纸人脑袋,直接锁定在车厢最后一排的阴暗角落里。
那里没有坐着纸人。
那里缩着一团散发着浓烈南洋土腥味的军大衣。
“你疯了!”
识海里的霍沉舟突然变得极其暴躁。连伪装的深情语调都维持不住了。
“别去惹那个人!十六年前的因果你一旦碰了,整个命盘都会被卷进时空乱流里!”
陆归远根本没搭理他。
干尸提着灯笼已经查到了车厢中段。又有三个纸人被烧成了灰。惨绿色的火光把车厢里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借着这忽明忽暗的光线。陆归远猫着腰,顺着座椅底下的缝隙,悄无声息地往前爬了三排。
黑水浸透了他的布鞋。那种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脚踝直接往骨头缝里钻。
他停在最后一排的座椅后面。
军大衣底下的人缩成一团。呼吸极其轻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洗澡的酸臭味,混杂着南洋降头特有的朱砂和死尸混合的气息。
这就是十六年前的霍沉舟。
那个在奉天街头当乞丐,被傅铮捡回去,然后剥了陆归远的脸皮换到自己脸上的真身。
此时此刻。换皮的手术已经做完了。这个缩在军大衣里的人,顶着陆归远原本的那张脸,手里死死攥着一根用来施展降头术的降魔杵。
干尸的脚步声逼近。
惨绿色的光晕已经照亮了倒数第三排的座椅。
“检票。”
骨头摩擦的动静近在咫尺。
陆归远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颗受损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直接越过座椅靠背。用那只完好的左手,一把掀开了那件破旧的军大衣。
大衣底下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
一张惨白、透着病态虚弱的脸露了出来。那是十六岁的陆归远。五官还没完全长开,眼角带着一点泪痣。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却是一种阴冷、狠毒、像毒蛇一样的光。
真正的霍沉舟。
在看到陆归远的瞬间。那双毒蛇一样的眼睛里闪过强烈的错愕。
两个拥有同一张脸、跨越了十六年时间线的人,在这节被死水浸透的车厢里,面对面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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