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套洗得发白的前朝太监服悬在半空。领口不断往外呕出黄褐色的泥水。泥水砸在青石砖上,溅起一滩滩黏腻的污渍。
腥臭的水汽瞬间压过了这间地下纸扎铺里原本的浆糊发霉味。
陆归远靠着供桌残破的木腿。大口喘出的气在湿冷的空气里变成白雾。他连抬起左手去擦一把下巴上血污的力气都没了。
右边肩膀上那个红褐色的食骨蛊虫茧,正以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频率跳动着。每一次脉动,都伴随着先祖正气和活蛊在骨髓里绞杀的剧痛。左腿膝盖骨脱臼的地方,已经肿得比大腿还粗,里面的淤血把整条裤腿撑得紧绷。
“三十倍保银。”
太监服往前飘了半米。空荡荡的袖管垂在两侧。领口里那个沉闷如水缸般的女声再次响起。
“这具壳子上的烂账。你打算拿什么来平。”
陆归远把后脑勺磕在供桌腿上。完好的那只左眼死死盯着那套不断滴水的太监服。
他扯动缺了半块皮的左脸。露出红白相间的牙床。冷空气灌进喉咙,激起一阵剧烈的撕裂感。
“娘。”
陆归远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血水。
“十六年前爹拿你活炼太岁母体。十六年后你顺着水眼爬过来,拿你亲儿子填三十倍保银的烂账。”
他看着太监服领口冒出的黄水。
“咱们老陆家的规矩。还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太监服停在原地。领口里的水流顿了一下。
这声“娘”叫出口,不是为了打感情牌。在这满是算计和死账的局里,亲情连当铺门槛前的一滩烂泥都不如。陆归远要的是确认对方的底层逻辑。
活祖宗既然被炼成了太岁母体核心,那她的执念就是陆家的因果。
“你认错人了。”
太监服里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带着常年泡在死水里的阴寒。
“这壳子。不是我儿子的命盘。”
女人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荡。
“这层皮底下。装的是一个乞丐的贱骨头。但偏偏这具贱骨头。在当铺的账本上。盖的是三十倍保银的死契。”
陆归远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
这活祖宗残魂的脑子,比他还清醒!
她根本不在乎这壳子里现在装的是陆归远的魂,还是霍沉舟的魂。她只认账本上的因果!
十六年前雪夜。霍沉舟贷出陆归远的命格,傅老板借走,赎当人是陆归远。但这笔账的载体,是霍沉舟的真身!
后来沈砚灯在画舫上,把霍沉舟的皮剥了,缝上陆归远的脸。这具真身就成了一个承载所有烂账的终极垃圾桶。
“所以你没去第二个青铜棺材找霍沉舟的恶魂。”
陆归远左手五根长满黑指甲的手指,一点点抠进地面的砖缝里。指甲边缘渗出黑血。
“你早就知道那个恶魂是个脱壳的王八。他把所有的死账全留在这具真身里。自己带着干干净净的本源跑了。”
太监服的袖管慢慢抬了起来。
大量黄褐色的泥水从袖口里涌出,在半空中汇聚成一条成人手臂粗细的水鞭。水鞭表面长满了白色的太岁绒毛。
“父债子偿。夫债妻偿。”
女人的声音变得凄厉起来。
“这具真身欠了三十倍的保银。你既然占了这具壳子。这笔账。就得拿你的魂来填!”
啪!
长满白毛的水鞭凌空抽下。直接劈在陆归远身侧的青石砖上。
碎石飞溅。一块尖锐的石片划破了陆归远的左脸颊。翻卷的皮肉下,能看到森白的颧骨。
陆归远连躲都没躲。他也根本躲不开。
他看着地上那道被水鞭抽出来、深达半寸的裂痕。脑子里疯狂推演着生路。
武力对抗绝对是找死。右臂废了,左腿断了,这具破壳子的崩溃倒计时早就清零,现在全靠一口狠劲在吊着命。
用太岁毒血反击?对方自己就是太岁母体核心,这点同源的毒血泼过去,连当点心都不够资格。
继续用大帅的骨片印记转嫁因果?
陆归远的视线落在三步之外的地板上。
那里躺着刚才被他反杀的“霍长生”。那具缝着恶皮的尸体,因为承受了三十万奉军空壳账和太岁毒血的倒灌,现在已经烂成了一滩发黑的浓水。
那张写着三个生辰八字的地下生庚,正泡在那滩浓水里。上面的字迹已经被腐蚀得一干二净。
这条路也断了。
大帅的因果已经被恶皮消耗殆尽。现在这个阴曹盲区里,只剩下他和一个追债的活祖宗。
“没东西抵账了?”
太监服里的女人发出黏腻的冷笑。
水鞭在半空中盘旋,带起一阵阵腥风。鞭梢直指陆归远的心脏位置。
“那就把你的三魂七魄。去当铺的后井里。泡上十六年吧!”
水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迎面砸下。
“我拿霍沉舟的命跟你换!”
陆归远在这生死半秒间,扯着嘶哑的喉咙吼出了这句话。
水鞭的鞭梢停在了他左眼前方不到一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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