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二第一次见到那支楚地商旅,是在一处河边驿站。
他们带着布匹、药材和几车干粮。
领头的是个中年商人,姓项。
项商人说话温和,见谁都笑。
他给押粮队送了一锅热汤。
老卒一开始不肯接。
“无功不受食。”
项商人笑道:“都是赶路人,一锅汤而已。”
“诸位押粮辛苦,喝些热的,路上也好走。”
押粮官验过汤,确认无毒,才让众人分喝。
胡二捧着碗,喝了一口。
热气入喉,整个人都暖了。
项商人坐在旁边,看着秦卒们喝汤,叹道:“秦卒也苦。”
老卒哼了一声。
“你这话说得像才知道。”
项商人笑了笑。
“以前知道得少。”
“如今路上见得多。”
胡二低头喝汤,没有说话。
项商人却看向他。
“小兄弟,你叫什么?”
胡二愣了一下。
“胡二。”
“押粮多久了?”
“不久。”
项商人看着他肩上的伤痕。
“不久便磨成这样,大秦的粮不好送啊。”
胡二下意识道:“粮得送。”
项商人点头。
“是啊。”
“粮得送。”
“可为何总是你们这些小卒扛?”
“那些高官呢?”
胡二一时答不上。
项商人低声道:“大秦一统,苦的却还是底下人。”
“新皇帝说减役、复核、听陈诉,是好事。”
“可这些好事,能传到每个人身上吗?”
这话听起来并不刺耳。
甚至像关心。
旁边几个秦卒也忍不住听。
项商人继续道:“我走楚地多年,见过不少人。”
“有的父亲服役未归。”
“有的兄弟连坐入刑。”
“有的田地荒废。”
“有的人只是想活,却被秦吏逼得没有路。”
老卒皱眉。
“你说这些做什么?”
项商人笑道:“只是感慨。”
“景梁老先生入秦籍,交兵器,保乡里。”
“有人说他明智。”
“有人说他跪了。”
“可我想问一句,若秦廷今日给路,明日又收回呢?”
胡二心里一动。
这句话很像那些旧族的话。
但项商人说得更柔。
不像煽动。
更像担忧。
项商人看向胡二。
“小兄弟,你觉得新皇帝能一直听你们说话吗?”
胡二捧着碗,手指收紧。
他想说能。
可他只是一个小卒。
他也不知道。
项商人轻声道:“不是我不信扶苏。”
“我是怕咸阳太远。”
“怕你们说的话,走着走着就没了。”
胡二沉默。
这话扎人。
因为他也怕。
军仓扣粮案被记了。
刑徒高热案被记了。
可是天下那么多事,咸阳真的都听得到吗?
项商人见他不说话,又叹道:“所以啊,靠秦廷,不如靠自己人。”
老卒眼神一变。
“自己人?”
项商人笑了笑。
“乡里之人。”
“同乡同族,总比远在咸阳的官可信吧?”
老卒放下碗。
“你这话不对。”
项商人温和道:“哪里不对?”
老卒道:“乡里之人,也有坏的。”
“南阳烧仓的,不也是旧族?”
“刺杀监察使的,不也是旧族?”
项商人摇头:“那是少数。”
老卒冷笑:“秦吏害民时,你说秦全坏。”
“旧族害民时,你说是少数。”
项商人脸上的笑微微一顿。
胡二抬起头,看着项商人。
他忽然觉得,这商人的话像汤。
热。
顺口。
但喝多了,味道有点不对。
项商人看向老卒。
“老丈误会了。”
“我只是觉得,大秦太重,不可能真给所有人活路。”
“若将来秦廷反悔,诸位总要知道,自己还有乡里可依。”
老卒道:“我有乡里。”
“但谁给饭吃,我认谁。”
“谁烧粮,我骂谁。”
“谁救病刑徒,我记谁。”
“谁拿我当刀,我就躲谁。”
这几句糙话,让周围秦卒都笑了起来。
项商人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阴影。
胡二却记住了。
谁给饭吃,认谁。
谁烧粮,骂谁。
谁救人,记谁。
谁拿人当刀,就躲谁。
这比朝堂上的大话简单。
也更难骗。
夜里,胡二出去打水,意外听见项商人在驿站后院和人低声说话。
“那老卒不好骗。”
“押粮队里也有个胡二,听得太仔细。”
另一个声音道:“要不要……”
项商人道:“别动。”
“秦廷现在查得紧。”
“我们不劫粮,不杀人。”
“只传话。”
“让他们怀疑咸阳。”
“让他们觉得秦廷的路未必长久。”
“只要怀疑够多,将来一断粮,一压役,他们自然会想起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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