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王振终于提到了蔚州。
他没有一上来就说要改路。
他先说旧地。
“陛下,蔚州一带,山川雄壮,民风尚武。”
“臣少时曾闻,那地方百姓最敬大明天子。”
“若御驾经此,必能振奋边民。”
他说得像闲话。
朱祁镇帝位之身听着,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行军路上,总要经过地方。
御驾所至,百姓振奋,似乎也是好事。
王振又道:
“且蔚州道路可接边地,若从此过,既显天威,又可安民。”
邝埜听见时,眉头一皱。
“蔚州?”
他立刻去看行军图。
张辅前部昨日所报路线,并不经蔚州。
亲征明令中的主路,也不是这条。
于谦留京前曾专门在行军图旁写过一句:
不得因私意折路。
朱祁钰留守府抄本里也有。
因为帝王殿里所有人都知道,旧史中王振有“欲邀驾幸其第”之嫌,曾因私心改动路线,最终使大军行止更加混乱。
副本中的于谦和张辅未必会说出旧史细节。
但他们知道,行军最怕无故折返、绕路、改道。
邝埜问王振:
“此路比原定主路如何?”
王振淡淡道:“不过略有不同。”
“多远?”
“边地道路,岂能只算远近?”
邝埜看向行军图。
“多三十余里。”
王振道:“三十里,换边民振奋,不值?”
邝埜道:“车队多三十里,马料多耗,军卒多走,水点不同,前部已按原路探查,蔚州路未探。”
王振微微一笑。
“邝尚书总是先说难。”
朱祁镇帝位之身看向地图。
蔚州两个字,落在他眼中。
他对那里并无太深印象。
但王振说得好听。
山川雄壮,百姓敬天子。
御驾经此,安民振威。
这几句话很合他的心意。
他问:“若走蔚州,是否不可?”
邝埜刚要答,方记令已经把改路四项递上来。
“陛下,亲征明令补条:凡改行军路线,须写明何因、何路、何粮、何险、何退。”
朱祁镇帝位之身看着那张纸,有些头疼。
怎么又是何这个何那个?
王振也厌恶极了这些条目。
可它们已经入明令。
不能假装没有。
朱祁镇帝位之身看向王振。
“先生,你来写。”
王振脸色一僵。
“臣?”
“既是先生提的。”
王振很快恢复。
“臣只是随口一议,具体路线自有兵部。”
邝埜立刻道:
“若随口一议,不可改路。”
殿中静了一瞬。
王振眼中冷意几乎压不住。
朱祁镇帝位之身脸色也不太好看。
因为邝埜这话,等于把王振的建议打成闲话。
可偏偏有规矩在前。
改路者要写。
写不出,就不可改。
这时,一名前方探骑忽然来了。
带的是张辅的路报。
原定主路前方水点可用,低洼已标,前部已留路标。
另附一句:
若御驾改道蔚州,前部需重探,粮车需重排,至少迟一日。
张辅仿佛提前知道王振会提蔚州一样。
朱棣在帝王殿里看到这里,眼睛微微一亮。
“老英国公留了一手。”
朱元璋也哼道:
“这才叫老将。”
王振看见张辅路报,脸色彻底阴了。
他明白了。
张辅前部一路不只是探原路。
也盯着可能的改路点。
朱祁镇帝位之身拿着路报,心里烦躁。
他想经蔚州的热,一下被“迟一日”“重探”“重排粮车”压住。
“罢了。”
他道。
“仍走原路。”
王振低头。
“陛下英明。”
嘴上英明。
心里却阴冷。
这一次,他又被挡住。
但他没有彻底放弃蔚州。
因为路不是只在地图上改。
也可以在营中慢慢偏。
比如让御前车队提前走一段侧路。
比如说某处水点不足,要往蔚州方向取水。
比如说前方路泥,暂绕半日。
改路不一定要一口吞。
可以一寸寸挪。
当天傍晚,朱镇听说蔚州改路被挡住。
他不太懂大地图,只知道老卒松了口气。
“蔚州不好?”
老卒道:“不是好不好。”
“是前头没探。”
“没探就去,和夜里闭眼过沟差不多。”
朱镇点头。
“那为何王先生想去?”
老卒看他一眼。
“你真不知道?”
朱镇摇头。
老卒压低声音:
“听说王先生老家那边。”
朱镇愣住。
他第一次听说。
老卒冷笑。
“御驾绕路,有些人图的是脸。”
“咱们多走的是腿。”
朱镇看着自己的腿。
走了几日,脚上已经磨出水泡。
他忽然觉得,王振口中的“山川雄壮”“边民振奋”,落到脚上,就是多三十里。
多三十里。
听着不多。
走起来会疼。
他在伍账上写:
蔚州改路未行。
若日后再提,须问多几里、何水点、谁探路、谁多走。
老卒看见,笑了。
“你现在真越来越会写了。”
朱镇道:“字还是丑。”
老卒拍了拍他的肩。
“丑点没事。”
“别让漂亮话把腿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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