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稳营,本该让人喘口气。
可军中喘出来的气,很快变了味。
先是水车旁有人嘀咕。
“今日又停半日。”
“说是瓦剌游骑扰粮,可咱也没见着。”
“听说是兵部那个方记令,拿个破铜漏在御前外头卡军报。”
“卡军报还能算功?”
“谁知道呢,反正人家写进实录了。”
话刚起时,声音还低。
等到傍晚,火堆边已经有人把话说得很顺。
“张辅怕,所以叫停。”
“邝埜慢,所以叫稳。”
“方简最厉害,一只破铜漏就能让御驾停半日。”
“咱们脚疼,人家记。”
“咱们吃冷饼,人家记。”
“边上真打起来,人家还记。”
有人笑。
笑得不大好听。
朱镇抱着水囊经过时,听见了。
他停了一下。
沈七也听见了,脸色立刻沉下去。
“谁说张辅怕?”
火堆边那几个人抬头。
其中一个歪着嘴道:“怎么,你现在又替张辅说话了?”
沈七一把把水囊扔到地上。
“张辅军报昨日救了你一夜路。”
“我咋没被救着?”
那人摊手。
“我只知道今日又停了。”
沈七火一下上来,刚要冲过去,老卒从后头拽住他的领子。
“你还嫌不够乱?”
沈七怒道:“他们胡说!”
老卒低声骂:“你夜里堵朱镇的时候,说得比他们好听?”
沈七一下噎住。
朱镇站在旁边,没说话。
这刀他熟。
昨夜它砍他。
今日换了方简。
说报账拖军,说记时拦圣驾,说看图的人怕事,说拿铜漏的人显能耐。
不直接说你有罪。
先让旁人烦你。
烦多了,恨就有了。
方简来的时候,营里的低语正盛。
他抱着那只铜漏,身后跟着两个兵部属吏。
邝埜让他来各营核军报到达时刻,顺便把今日停营原因贴到营门。
方简一路走得很快。
不是不累。
是不想在路上停。
他能感觉到周围人的眼神。
有人看他的脸。
有人看他怀里的铜漏。
有人故意把“破铜漏”三个字说得很响。
方简听见了。
他装作没听见。
可指节还是白了。
到了后队营门,他把告示交给军吏。
军吏贴上。
上面写得很清楚。
张辅前部急报:水草地外有瓦剌游骑,午后风起,草火易燃,主队不可午后强行拔营。
邝埜复核:粮车、水车已收拢,斥候外扩。
御前令:原地稳营半日。
方简记录:张辅急报曾在验封桌前延误,后改军报双送。
告示不长。
可很多人只盯住最后一行。
方简记录。
有人在人群后头嗤了一声。
“还真把自己写上去了。”
方简低着头,像没听见。
他拿出册子,要登记营门贴告示的时刻。
刚写到一半,旁边忽然伸出一只脚。
那脚本来是踢地上的柴。
可柴堆一散,正撞到方简脚边。
方简往后一退,手里的铜漏晃了一下。
“哎哟。”
有人笑。
“方记令小心,别把御驾又晃停半日。”
方简耳根发红,抱紧铜漏。
他不敢回嘴。
他是小吏。
不是于谦。
不是邝埜。
更不是张辅。
他敢在王振面前拿铜漏,是因为那时军报就在眼前,慢一刻就是一刻。
可现在,周围都是军卒。
他们累,烦,饿,脚疼。
他若摆官威,只会让人更恨。
朱镇看着那只踢柴的脚。
是前头火堆旁说话的人。
叫刘秃子。
人不坏。
就是嘴碎,脾气冲,走了几日火气大。
老卒也看见了,脸色不好。
沈七已经往前走了。
朱镇赶紧拉住他。
“别打。”
沈七瞪他:“他都欺负到脸上了。”
“打了就成方简惹军卒。”
沈七咬牙。
这话戳中他。
他昨夜也差点把朱镇变成这个。
方简把时刻写完,转身要走。
刘秃子忽然站出来。
“方记令。”
方简停住。
刘秃子笑了一下。
“你那铜漏,真有这么准?”
方简低声道:“够记一盏茶。”
“那你能不能给我也记记?”
周围有人哄笑。
方简抬头:“记什么?”
刘秃子抬起自己的水囊。
“记我今天晚饭少喝了一口汤。”
笑声更大。
方简脸色涨红。
他抱着铜漏,指尖都在抖。
朱镇忽然开口。
“可以记。”
笑声停了一点。
刘秃子转头看他。
“你又来?”
朱镇走过去,拿出木片。
“你说少喝一口汤,可以记。”
刘秃子一愣。
他原本是羞辱方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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