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剌第三次试探,瞄准的是水车。
不是射。
也不是烧。
他们用马群逼。
十几匹无主马从草线外被赶了出来。
马尾上绑着布条,布条带火,火不大,却足够让马疯。
那些马被瓦剌骑兵从侧面赶着,直奔南河湾左侧浅水。
浅水那边有水车。
明军不能随便放箭。
射马,马死在水边,堵取水口。
不射,疯马冲进来,水车会乱。
赵驴一看,脸都青了。
“这帮畜生!”
马三窄道:
“骂谁呢?马还是人?”
“赶马的人!”
张辅反应极快。
“绳!”
土埂左侧早备了粗绳。
这是前一夜根据沈六家信和张辅旧例加的。
游骑爱惊车,惊马,也可能赶乱马冲车。
粗绳一拉,两端系在柳根和空车轴上,低低横在浅水边。
疯马冲到水边,被火尾巴吓得乱跳。
第一匹直接绊上绳,前蹄一折,栽进泥里。
后面的马受惊,散开。
几匹冲向旁边,却被盾手敲盾和火把逼开。
水车晃了一下。
只一寸。
车轮压进泥里。
吕小河正在水车旁,脸白得像纸。
他上次差点丢水桶,这次死死抱着车辕。
“别动!”
他喊得声音都劈了。
水车兵们一起压住车。
朱镇在右侧看见水车晃,立刻往那边跑。
赵驴一把拉住他。
“你跑啥?”
“水车!”
“你去能顶车?”
朱镇被问住。
赵驴把灰耳缰绳塞给他。
“看住粮车!”
“水车那边有人!”
朱镇手指僵了一下,随即抓住灰耳缰绳。
他想去水车。
可他现在守的是粮车。
每个人都去看最惊险的地方,自己手里的地方就空了。
灰耳也在躁。
他不能走。
马三窄看见他没跑,点了一下头。
“这回像个人。”
朱镇没顾上回嘴。
水车那边,疯马被粗绳拦住,火布条很快被水兵用湿泥扑灭。
吕小河抱着车辕,腿还在抖。
刘成扛着沙漏从旁边跑过,边跑边记:
疯马十余。
尾火。
粗绳拦浅水。
水车动一寸,吕小河抱车。
水车未离位。
他写到“动一寸”时,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
“这一寸不能乱传。”
方简在后面追得气喘。
“写清。”
刘成立刻补:
未后撤。
未散。
原位压住。
这块记录送入御前前,王振已经先听到了半句。
水车动了。
他立刻抓住。
“陛下,左侧水车已动。”
朱祁镇脸色一变。
“水车动了?”
王振道:
“敌以疯马冲水,若水车被冲散,后果难测。”
“臣请陛下准许水车后撤一段。”
邝埜赶来时,正好听见这句。
他厉声道:
“不可!”
王振转头。
“水车受冲,还不可撤?”
邝埜道:
“水车撤,左侧车阵开。”
“开了,敌骑进。”
王振道:
“难道让水车等着被疯马冲?”
邝埜正要答,刘成的记录到了。
他满头汗,衣服上还有泥。
方简跟在后头,几乎站不稳。
邝埜接过记录,看完,直接递给朱祁镇。
朱祁镇扫到那几行。
水车动一寸。
吕小河抱车。
水车未离位。
未后撤。
未散。
原位压住。
他抬头看向王振。
王振脸色微微一变。
他听到的是“水车动了”。
记录写的是“动一寸,未离位”。
差得不止一点。
邝埜沉声道:
“陛下,水车动一寸,说明敌有压迫。”
“但未散,说明车位还在。”
“此时下令后撤,正中敌意。”
朱祁镇看着记录。
这一寸,若被王振说成“水车已动”,就会变成后撤理由。
水车一撤,左侧开口。
朱祁镇胸口发紧。
“水车不撤。”
“加盾手。”
“粗绳再备两道。”
“疯马若来,先拦,不许乱射水边。”
邝埜行礼。
“臣领旨。”
王振低头。
“陛下明断。”
这一次,他说得很轻。
御前散后,朱祁镇仍拿着那张记录。
动一寸。
未离位。
未后撤。
未散。
他忽然发现,很多大乱都是从少几个字开始的。
水车动了。
水车动一寸,未散。
一句能退。
一句能守。
土埂左侧,吕小河听说自己名字又进了实录,整个人还有点懵。
“我抱车也算?”
曹小满道:
“你抱了。”
吕小河低声道:“我腿都软了。”
“腿软手没松。”
赵驴远远喊:
“都一样!”
“人软了,手别软!”
马三窄道:
“你这话能听?”
朱镇把这句也写下。
赵驴看见,又急:
“我随口骂的!”
朱镇道:“能用。”
赵驴骂骂咧咧,却没再抢。
傍晚,水车旁又加了两道粗绳。
吕小河亲自去系。
手还是抖。
但结打得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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