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剌没有给明军太久喘气。
第一压刚退,第二阵箭雨很快来了。
这次他们不射车。
射人。
尤其射土埂上方露头的弓手和盾手。
箭声一密,前排盾手压力立刻大了。
一个盾手被箭扎穿小臂,盾牌往下一沉。
旁边的人要补位,却被另一支箭逼退半步。
就是这半步,土埂上出现了一个窄口。
瓦剌骑兵看得极准。
三骑立刻冲来。
张辅喝道:
“补!”
曹小满几乎是扑过去的。
他把自己的盾往缺口上一顶,整个人半跪在泥里。
箭打在盾面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旁边受伤盾手咬牙想起身。
曹小满吼:
“你下去包手!”
那人骂:
“你管我?”
“你手废了谁顶?”
曹小满头也不回。
“滚!”
受伤盾手被后面的人拖下去。
曹小满顶住缺口。
可他年轻,力气不算大。
瓦剌三骑冲到土埂前,虽然被旧沟和空车减了速,马头还是几乎撞到盾面。
曹小满被震得往后一滑。
脚底在泥里拖出一道深印。
“顶住!”
马三窄扔下车绳冲过来,肩膀顶在曹小满后背。
赵驴把灰耳缰绳往朱镇手里一塞,也扑上去。
“你们俩要死别带上水车!”
三个人一起顶盾。
盾面外,瓦剌骑兵的弯刀擦着车板砍下,火星溅起。
曹小满脸白得吓人。
他想退。
那一瞬,他真的想退。
他脚后跟已经往后挪了半寸。
但他看见泥里那道自己刚滑出来的印。
再退,盾口就开。
盾口开,车口就开。
车口开,水车就在后面。
他想起昨日那几只破水囊。
想起自己没去取。
想起御前说受辱不乱追记功。
他忽然咬住牙,把脚往前一踩。
那半寸退意,被他自己踩回泥里。
“顶!”
他吼得嗓子破音。
马三窄在他后面骂:
“你喊那么大声干啥!老子耳朵昨天才保住!”
赵驴也骂:
“别废话,推!”
三人硬把盾口顶回去。
后排弓手终于找到机会,一轮箭从车缝后射出。
冲到最近的瓦剌骑兵肩头中箭,身体一歪,被同伴拉走。
三骑没能冲开口子,转向退了。
曹小满还半跪着,手指死死抠着盾把。
朱镇牵着灰耳,整个人也在抖。
他方才只能牵骡子。
不能上前。
因为灰耳一乱,粮车会动。
可看着曹小满被撞得往后滑,他心都快停了。
等敌骑退开,他赶紧把灰耳缰绳还给赵驴,拿出木片。
曹小满补盾口,受箭压,脚滑半步。
欲退,复前踩。
马三窄、赵驴顶背。
盾口未开。
赵驴凑过来一看,皱眉。
“欲退也写?”
曹小满没说话。
他的脸一下难看。
朱镇看着他。
“你退了吗?”
曹小满咬牙。
“没有。”
“那就写。”
马三窄也看了一眼,难得没吵。
“写。”
曹小满眼眶红了,声音很低。
“我刚才真想退。”
赵驴喘着气,拍了他后脑一下。
“谁不想?”
马三窄道:
“老子昨晚还想跑回京师呢。”
赵驴笑骂:
“你跑得动吗?”
马三窄骂回去。
朱镇低头,又补了一句:
欲退未退,亦记功。
这块木片送到张辅手中时,张辅看了很久。
老将的眼神沉下来。
他亲笔在木片背面写了四个字:
可入功册。
送到御前时,朱祁镇帝位之身看见“欲退未退”,脸色一变。
这种东西,从来不会写进漂亮军报。
军报里只会写:
某卒死战。
某卒奋勇。
某卒不退。
没人写他想退。
更没人写他把逃意踩回泥里。
朱祁镇看着那几个字,胸口有些发闷。
王振站在旁边,眼神冷。
他不喜欢这块木片。
因为它把“怯”写成了人话。
人会怕。
怕了不退,才叫守。
而不是一道“敢怯者斩”把所有怕都压成罪。
邝埜道:
“陛下,此类当记。”
朱祁镇沉默片刻。
“记。”
他顿了顿,又说:
“曹小满,入守阵功册。”
王振袖中手指一紧。
守阵功册。
又是一个名字留下。
土埂前,第二阵箭雨渐渐停了。
曹小满得知自己入守阵功册时,没笑。
他只是坐在泥里,把盾抱在怀里,很久没动。
马三窄踢了他一下。
“出息点。”
曹小满抬头。
“我刚才差点跑。”
赵驴道:
“你没跑。”
朱镇也说:
“你还往前踩了。”
曹小满低头看自己的脚。
泥里那道印还在。
后退半寸。
又前踩半寸。
他忽然把脚抬起来,在泥里把那道后退印踩烂。
“别让人看见。”
赵驴笑:
“朱镇已经写了。”
曹小满:“……”
马三窄笑得肩膀抖。
曹小满一把泥抹过去。
几个人闹了一下,很快又停。
因为远处瓦剌骑兵又在重新聚队。
张辅看着敌阵变化,脸色比刚才更冷。
他们在找别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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