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侧旧沟离土埂不远。
前几日沈七在这里发现过瓦剌马蹄印。
张辅后来加了两队巡卒,轮流守沟口和枯树线。
东沟地形不算险。
沟浅。
草高。
再往外是一片微微起伏的干地。
看着比南河湾舒服。
也比土埂开阔。
正因为开阔,瓦剌游骑最爱在这里晃。
御前“临阵便宜”的口传到东沟时,守队百户周豹正憋着一肚子火。
周豹三十多岁,脸上有一道旧刀疤。
前几日瓦剌游骑挂破水囊、吹哨、喊汉话,他都在。
每一次张辅军令都是不追。
不越线。
不乱动。
周豹嘴上遵令,心里却越来越堵。
他带的是兵。
不是车夫。
天天看敌骑在外头转,自己的刀一次没出鞘,底下军卒早有怨气。
传令内臣到了东沟,举牌喊:
“御前临机!”
“陛下有旨,各营遇敌,可便宜行事,不必层层候报!”
周豹眼睛一下亮了。
“可有令纸?”
内臣道:
“令意先到,令纸后补。”
周豹身边副手低声道:
“百户,既是御前口传……”
周豹看向枯树线外。
远处恰好出现五骑瓦剌游骑。
那五骑离得不远。
像是也听见了什么,故意在干地边缘放慢马。
其中一个还举起一只破水囊晃了晃。
东沟军卒立刻骂起来。
“又是他们!”
“百户,追不追?”
周豹手按刀柄。
以前不能追。
现在御前说便宜行事。
什么叫便宜?
看见小股敌骑,能打就打。
这不就是便宜?
沈七也在东沟。
他被调来协看后路和旧沟,正蹲在沟边检查马蹄印。
听见御前口传,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是看传令牌。
“完整令纸呢?”
内臣皱眉。
“方才不是说了,令意先到。”
沈七站起来。
“边界呢?”
“什么边界?”
“能不能越枯树线?”
“能追多远?”
“回来听什么号?”
内臣脸色一冷。
“你是何人?”
“后队沈七。”
“一个后队军卒,也敢质问御前令意?”
沈七喉咙一紧。
以前他一定会退。
可他想起沈六的家信。
瓦剌小骑绕粮边。
夜吹号。
惊车。
诱乱。
又想起那几枚东沟泥里的蹄印。
他咬牙道:
“我不问陛下。”
“我问这道口传怎么用。”
周豹已经拔刀。
“够了。”
沈七转头。
“周百户,不可越线。”
周豹看着他。
“御前准便宜行事。”
“完整令纸没到。”
“敌骑就在眼前。”
“所以更像诱。”
周豹脸色沉下来。
“你怕?”
沈七的脸一下涨红。
他最恨别人说他怕边军。
他哥沈六就在宣府马营。
他比谁都想把那些挂破水囊的瓦剌骑兵砍下来。
可想砍,不等于能追。
“我怕死。”
沈七咬着牙。
“也怕你们死在沟外。”
周围军卒有些不满。
“又是这套。”
“天天不追,敌人都骑到脸上了。”
“陛下都准便宜了。”
周豹看了一眼手下。
他知道自己若再不动,这队人的气就散了。
“出三十人。”
“只追一段。”
沈七急了。
“追到哪?”
周豹指着枯树线外一处矮坡。
“坡前。”
“坡后呢?”
“见机。”
“什么号回来?”
周豹猛地看向他。
“沈七,你再扰军,老子先绑你。”
沈七握紧拳。
传令内臣在旁边冷笑。
“御前给了便宜,还有人处处拦。”
周豹刀一挥。
“三十人,上马!”
东沟巡卒迅速集结。
马不多。
只有十二骑。
其余人跑步跟上。
沈七眼看他们要出线,转身就往火号处跑。
周豹喝道:
“拦住他!”
两个军卒扑上去。
沈七被按倒在地。
脸擦进泥里。
他还在喊:
“先报张辅!”
“先看坡后!”
“沈六信里写过,瓦剌小骑会诱!”
周豹没回头。
三十人越过枯树线。
那五骑瓦剌游骑立刻掉头。
不快。
故意让明军能追上似的。
周豹带人追到矮坡前。
敌骑翻过坡。
只剩几道马尾影。
副手喘着气道:
“百户,还追吗?”
周豹看向坡顶。
御前说便宜行事。
他已经越线。
若现在什么都没斩就回去,底下人会觉得他白跑。
更何况敌人只有五骑。
“上坡!”
众人继续追。
沈七被押在东沟边,眼睛都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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