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阵便宜令重写后的第二日,朱祁镇召了张辅、邝埜、周豹、沈七入御前。
朱镇也被叫来。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
是因为东沟、泥弯、土埂的木片都经过他的手。
案上放着四样东西。
未盖印的第一版便宜令。
完整重写后的便宜令。
东沟小旗。
坡后捡回的铁蒺藜。
朱祁镇帝位之身坐在案后,看了很久。
王振站在他的左侧。
张辅、邝埜站在下方。
周豹杖伤未好,只能跪得很慢。
沈七伏在后面。
朱镇跪在最末。
没人先开口。
最后,朱祁镇拿起那张第一版便宜令。
临阵遇敌,各营可便宜行事,不必层层候报,以免贻误军机。
字不多。
每一个字都能看懂。
也正因为太容易懂,才容易听成想听的样子。
朱祁镇问周豹:
“你听见口传时,怎么想的?”
周豹额头冒汗。
“臣以为,见小股敌骑,可自行追击。”
“为什么?”
“这些日子敌骑一直挑衅。”
“军中都憋着。”
“御前说不必层层候报,臣就以为……陛下准许出击。”
朱祁镇又问沈七:
“你怎么想?”
沈七低声道:
“小的觉得没写完。”
“为何?”
“没说能追到哪。”
“没说听什么号回来。”
“也没说能不能越线。”
朱祁镇看向张辅。
“若沈七没拦,火号再晚一点,会如何?”
张辅道:
“周豹三十人可能折在干沟。”
“东沟守队为救人,可能再出一队。”
“敌骑顺退兵冲沟口。”
“东侧旧沟若乱,土埂车阵右侧就要分兵。”
朱祁镇的手指压在令纸上。
一张纸。
一句口传。
能从三十人,扯到东沟,再扯到土埂。
王振低声道:
“陛下,此事根本仍在周豹冒进。”
邝埜抬眼。
“周豹有罪,所以挨杖。”
“御令有缺,难道只罚听令的人?”
王振皱眉。
“邝尚书何意?”
邝埜没有看他。
只看朱祁镇。
“陛下,御令也是军令。”
“军卒错写半句要查。”
“内臣错传令意要查。”
“将官误解要罚。”
“御前若令未写清,也该记。”
帐中空气像一下凝住。
王振厉声道:
“邝埜!”
“你敢让陛下入过?”
邝埜跪下。
“臣不敢让陛下入罪。”
“臣只请陛下让此令入实录。”
“让后来每一道御令都知道,令未写全,不得先传。”
朱祁镇脸色难看。
他是皇帝。
皇帝的错,也要写?
王振立刻道:
“陛下,天子令出,臣下奉行。”
“若事事把御前决断写成过失,日后陛下如何临机?”
张辅开口:
“临机不是无错。”
王振转头。
张辅道:
“老臣下错军令,也会死人。”
“陛下下错,也会。”
王振脸色一变。
“英国公!”
张辅跪下。
“臣说的是战场。”
“箭不认皇帝。”
“沟也不认皇帝。”
“令从谁口中出,若错了,死的人一样死。”
朱祁镇死死盯着张辅。
帐内没人敢喘重气。
朱镇跪在最后,手心全是汗。
他听见“箭不认皇帝,沟也不认皇帝”,心里像被狠狠拽了一下。
以前坐在御座上时,他从没想过这种话。
他以为皇帝下令,错了也是臣下办错。
大败也是将领无能。
粮断是户部无能。
军散是士卒怯懦。
他从来没看见,一句没写清的御令,落到东沟,会让三十个人拔刀出线。
朱祁镇帝位之身看向那枚铁蒺藜。
四个尖。
总有一个朝上。
若周豹再多追一段,马蹄踩上去。
马翻。
人倒。
伏骑压来。
这些都不是纸上的假设。
坡后真的有沟。
草下真的有铁蒺藜。
朱祁镇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王振仍在说:
“陛下,周豹已罚,令也已补,此事到此为止即可。”
“若再写入实录,恐损天威。”
朱祁镇忽然抬头。
“天威能把那枚铁蒺藜踩平吗?”
王振一顿。
“陛下……”
“能吗?”
王振伏地。
“不能。”
朱祁镇看向周豹。
“朕若不先传那句令意,你会追吗?”
周豹身体一僵。
他不敢答。
朱祁镇声音沉了。
“说。”
周豹咬牙。
“未必会。”
“未必?”
“这些日子张辅军令严,若无御前便宜口传,臣……不敢越线。”
朱祁镇闭了闭眼。
答案够了。
帐中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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