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沟口的军报送到御前时,朱祁镇帝位之身刚洗完脸。
水很少。
铜盆里只铺了浅浅一层。
他听见“柳沟未失”,手上的水都没擦干,便把木片接了过去。
死三。
伤十一。
得马九。
空车半翻一辆。
路中仍可通一车。
敌先队退。
朱祁镇看了很久。
“能走了吗?”
张辅已经在帐中。
“能走一段。”
“全军呢?”
“要先排次序。”
王振站在军令案外,立刻道:
“陛下,柳沟已定。”
“敌先队退,正是起行之时。”
“御驾可先过泥弯、旧田,再由柳沟守军接入南路。”
邝埜抬头。
又是御驾先走。
这一次王振的理由比昨夜更足。
路已经探过。
蒺藜清了。
草标补了。
柳沟口也守住。
若现在不走,等敌大队再来,机会可能真会消失。
朱祁镇没有立刻点头。
他问张辅:
“御驾该走第几队?”
这句话让帐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王振原本准备好的话停在嘴边。
张辅看着皇帝。
“陛下为何问第几队?”
“第一队走,最快。”
朱祁镇道。
“可第一队若遇敌,后面救不及。”
“最后一队走,前军已远,御驾也可能被压。”
“那朕该在何处?”
张辅眼神微微变了。
皇帝总算不再只问走不走。
开始问走在什么位置。
“中段。”
张辅答。
“前面先过什么?”
“斥候。”
“再呢?”
“柳沟守军补路。”
“伤兵车先走。”
王振皱眉。
“伤兵先于御驾?”
张辅没有看他。
“伤兵车最慢。”
“若留最后,敌一压,他们最先被弃。”
朱祁镇脸色不太自然。
让伤兵走在御驾前,听起来不像皇帝。
可他想起陈六、陈贵,也想起泥弯上那些一辆辆试过去的医车。
“伤兵之后呢?”
“空车、轻水车。”
“再后?”
“御驾与中军。”
“粮车呢?”
“分两段。”
“一段在御驾前。”
“一段在后军前。”
“为什么不全放一起?”
“粮车一堵全放一起?”
“粮车一堵,全军都堵。”
张辅把几枚小木块放到军图上。
最前是斥候。
后面是伤兵车。
再后空车、轻水车。
中间才是御驾。
粮车拆成两段。
主战步卒和弓手仍守土埂。
后军最后撤。
王振看着这条长长的队列。
“如此一来,行军拖得更长。”
“全军本来就长。”
张辅道。
“写短了,路不会跟着变短。”
朱祁镇盯着御驾那枚黄木块。
它不在第一。
也不在最后。
“朕走中段。”
王振低声道:
“陛下,御驾居中,一旦前后同时受敌……”
“所以前后都有兵。”
张辅答。
王振看向朱祁镇。
“臣仍以为陛下先过柳沟更稳。”
朱祁镇沉默了一会儿。
“朕若先走,后面会不会乱?”
张辅道:
“会有人以为御驾先退。”
“会有人催车。”
“会有人丢下伤兵。”
“朕若最后?”
“前军不敢走远。”
“每有敌影,都要回头救御驾。”
朱祁镇手指轻轻敲在军图上。
“那就中段。”
“伤兵先。”
王振低下头。
“陛下仁厚。”
朱祁镇看了他一眼。
“不是仁厚。”
“他们走得慢。”
王振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朱祁镇又问:
“什么时候起行?”
张辅没有立刻给时辰。
“先送第一批伤兵车到泥弯。”
“柳沟守军验路。”
“白石坡撤一半兵回南河湾。”
“等北面主队动向明了,再定。”
朱祁镇皱眉。
“柳沟已经守住。”
“白石坡也在。”
“为何还等?”
张辅指向北面。
“也先主队停了。”
“他派人抢柳沟口。”
“柳沟没抢下。”
“接下来,他可能再去。”
“也可能回头打这里。”
王振道:
“若一直猜他可能去哪,何时才能走?”
张辅没答。
帐外忽然响起急鼓。
不是御前起行鼓。
是土埂前军警鼓。
三声。
停。
再三声。
敌主队回头。
朱祁镇猛地站起。
张辅已经冲出帐。
北面尘线正重新压高。
瓦剌主队没有继续向北。
大股骑兵调转马头,沿白石坡以东往南河湾逼近。
与此同时,西南方向也升起一股新尘。
柳沟口外,第二支敌骑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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