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忽然沉默下来,背影佝偻了几分。
年纪到了,熬了半辈子养出的太子,竟先他一步倒下。
太医束手,药罐煎干,他坐在东宫廊下听了整宿雨声,一夜白头。
这才咬牙布下这局——不是为试人,是为保国。
怕大明乱于内斗,怕祖业毁于私欲,怕百年之后,连宗庙香火都断在自己手上。
可这些苦心,没人看得见。
连亲孙子,此刻也站在光里,看不见他背后的黑。
朱雄英知道他自己要什么。
比谁都清楚。
皇位于他,原非所求;
可既然已立于风口浪尖,退,便等于死。
既然是阳谋,又偏偏落到了自己头上,那便只能接招、破局。
否则,谁敢断言最后关头,自己的命还能攥在自己手里?
朱雄英绝不愿走到那一步。
所以他不动声色地积攒着分量,只等反手一击。
几次暗中交锋下来,他心里已然透亮:
若不把人逼到墙角,那些蛰伏的、观望的、盘算的,迟早要一个个跳出来踩上一脚。
“我清楚自己要什么,也清楚眼下该做什么——正因这份清醒,我才比谁都更明白,此刻我有多身不由己!”
话音落地,朱雄英长长吁出一口气。
步子懒散却稳,拐过宫墙转角,径直步入东宫。
病榻上的朱标面色灰败,气息微弱,眼帘半垂,像一盏将熄的灯。
朱雄英站在床前,一时怔住,心口发沉,又重重叹了口气,大步跨进屋内。
他低头看着朱标起伏艰难的胸口,目光扫过那双无力睁开的眼,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实:
“你安心去吧。这太孙之位,我已坐稳。四叔也已回了北平。往后若有风波,是我与他的事,与你再无干系。
既已油尽灯枯,何苦硬撑?早些歇了,反倒干净。”
话音刚落,朱标喉头一松,气息渐缓,眼皮缓缓合拢。
太子,薨。
连日操持丧仪,朱雄英眼底泛青,指尖用力揉着眉心,疲惫不堪。
他万没料到,自己随口一句“坐稳”,竟成了压垮朱标的最后一根稻草。
更没想到,那个素来被他暗中讥为“无用”的便宜老爹,真就为他硬生生拖着残躯,扛下了所有风雨,只为替他多争一段登阶的时间。
从前只觉朱标优柔、怯懦、遇事难决;
如今才发觉,那份隐忍之下,竟藏着如此沉甸甸的托付。
他心头茫然,甚至有些发空——这念头一旦扎下根,反而愈发不知所措。
为何会是这样?他问自己,却答不上来。
朱元璋冷眼旁观,见他神色恍惚,鼻腔里低低哼了一声,开口道:
“天下做爹的,哪个不疼儿子?可家大业大,儿郎又多,一碗水端平,本就是句空话。
你要,他也要,争抢起来,自然刀刀见血。
若能把伸手的人都剁了手脚,哪还有这么多啰嗦?”
朱雄英怔了怔,喃喃道:
“可这便宜老爹……确确实实让我叹一声。
换作是我,未必能熬到这一步;
可当我看见他做的事,才发觉——原来有些事,远比我想象的沉重。”
语气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朱元璋目光一凝,直直落在他脸上:
“事已至此,悲叹无益。位子交到你手上,人也走了,你就好好学着担起来。
政务,从今日起分你一半。
还有一桩——黑户那批人,你怎么处置?”
这话出口,殿内空气一滞。
皇家秘事,向来讳莫如深;
这一桩,尤其见不得光。
外头稍有风声,便是滔天非议。
所以怎么办,得慎之又慎。
朱元璋心里早想过最狠的路:坑杀。
死人,最守得住秘密。
至于其他?他不想听,也不打算问。
朱雄英抬眼,声音平静:
“这批人,我留着。
如今我已是皇太孙,他们便该为我所用。
否则,他们早该死了。
既不能归家,也不能通外,那不如,就做我的影子。”
朱雄英早就在心里盘算过这事,只是当初蓝玉死活不点头。
既然话已挑明,朱雄英索性摊开来说,一件件摆上台面。
他这番话,倒让朱元璋眼前豁然一亮。
朱元璋听完,只低头静默片刻,缓缓点了两下头。
细想之下,这般处置,倒也站得住脚。
“这把剑寒光逼人,你攥得紧,便是你的利器;攥不稳,刀锋转头就冲你来——可别怪旁人手狠!”
“真要有人敢这么干,掰着指头数,也就我们四叔能下这狠手。
可那些人早把四叔恨透了骨头缝里,压根没料到,最后竟会是他亲手送他们上路!”
朱雄英话音未落,朱元璋已轻轻摇头。
这事,朱雄英确是办成了。
可紧跟着,北平各卫所兵马全被调换,连燕王府的亲兵护卫也一个不留地撤走。
手笔之大,前所未有。朱元璋初闻此事,差点开口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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