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上旬的一天早上,顾川跑步经过未名湖边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件事。
迎春花开了。
一小丛,黄灿灿的,长在湖边石阶的缝隙里。不是刻意栽的,可能是风把种子吹过来的。周围的草还是枯黄的,就那一小撮先醒了。
他停下来看了两眼,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了听听。
顾川:[图片]
顾川:迎春开了
听听:!!!哪
顾川:湖边
听听:等我
大概二十分钟后听听穿着一条薄棉裤出现在湖边。头发还是湿的,显然是刚洗了没来得及吹。
在哪在哪——她左右张望。
顾川指了指石阶。
她蹲下去,凑近了看,就差把脸贴到花瓣上了。
好小啊。她碰了碰花瓣,春天来了。
你每天早上跑步是不是能看到好多变化?
有时候。
那你以后每天早上拍到什么新的就发给我。
迎春花像是个信号。从那天起,世界开动了。
燕园的春天是一层一层打开的,今天差一点,明天满一点,后天某个拐角就突然冒出一树新颜色。
有两个下午,听听带着速写本坐在花树底下画。她画画的样子有点严肃——嘴唇抿着,眼睛在纸和花之间来回跳。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落了她一身,她也不管。
有一次顾川去找她,远远的就看到她在树底下。她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个也在看书的老教授,一老一小各干各的,看着莫名的和谐。
画了多少了?顾川走过去。
别偷看!还没画完。
我就看一眼。
不行——你先背过去。
顾川背过去看其他风景。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说好了。他转过来看——速写纸上是一棵歪脖子樱花树,花瓣画得有点潦草,但树的姿态抓得很准。有意思的是,树下的长椅上多了一个人。那个人轮廓很简单,但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他。
你什么时候把我画进去的?
刚才。
顾川盯着那张速写看了好一会儿。画里的自己翘着腿坐在长椅上,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画得太小,看不清。
满意吗?
还行。
才还行?!
挺好的。
你这人夸人怎么跟挤牙膏一样。
听听把速写本卷起来假装要敲他头,最后没敲。
三月下旬,顾川兑现了去年冬天说过的一句话——玉渊潭的樱花开了。
他和听听坐了一个小时公交去了玉渊潭。
人很多,光在大门外隔离带里就绕了好几圈才排进去。沿着湖一圈全是樱花树,白的、淡粉的、粉红的,一树一树的,把天都遮了半截。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跟下雪一样飘,湖面上也落了一层。
听听跟在香山一样,嘴张着合不上。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圈,发现怎么拍都拍不出眼睛看到的感觉。
手机拍不出来。她有点泄气。
那就用眼睛看。
你这说法好敷衍。
是真的。
她把速写本拿出来,找了个视角——湖边一棵最大的樱花树,树冠几乎垂到了水面。花瓣落在水上,一团一团漂着。
她开始画。顾川找了个长椅坐下,晒太阳。
春天的太阳和冬天的太阳不一样。冬天有太阳也冷。春天晒在脸上温温的,外套都得脱掉。他靠在长椅背上,半眯起眼睛。
听听画到一半回头看了一下,发现他歪着头发呆。
你是不是快睡着了?
快了。
别睡,帮我拿一下水。
他伸手从她背包侧面抽出水瓶递过去。听听喝了一口,又回去继续画。
过了大概半小时,她把速写本合上,坐到长椅边挨着他,把画翻给他看。
比上次那张精细多了。樱花树的层次画出来了,颜色虽然只是铅笔的灰调,但深浅之间能看出花一簇一簇的感觉。湖面画了花瓣漂着的纹路。
最下面是长椅上的人。歪着头、眯着眼、双腿交叠在脚踝处——一眼就是他。
你现在是这幅画的固定元素了。
顾川看了半天:这张留着。
当然留着。以后攒多了说不定能办个展。她故意一本正经,就叫——《长椅上的人与花》。
太长了。叫《有时候是顾川》。
她笑得东倒西歪,整个人往他身上歪了半秒然后坐直。动作自然得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湖边有个中年大叔扛着单反到处给人拍照。经过两人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两位要不要来一张?免费的。
真的?听听眼睛亮了。
真的,我也不是专业的。就是来练手。
听听拉着顾川站到樱花树前面。那个高度刚好有一串樱花垂下来,正好在两人头顶偏左的位置。
再近一点。摄影师比划,亲密一点。
顾川往她身边凑了一步。
咔嚓。
好了。你俩加我微信,照片我修一下发给你们。
听听掏手机扫码。摄影师翻到了刚才那张照片,在相机屏幕上放大。光线刚好——逆光把两个人的轮廓柔化了,头顶的樱花开得正密,背景里湖面上漂着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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