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白图的目光在那层层叠叠的竹简上停留不过须臾,便已了然于心——这些数据的底稿,他早在半月前便已通过密报审阅完毕。
这所谓的“述职”
,不过是给天下人看的一场戏码,一场名为“尊重”
的政治仪式。
紧接着便是更为繁琐的“三辞三让”
。
华歆与王朗依照古礼,极尽谦卑之能事,坚称自己年岁渐长,才疏学浅,恳请州牧收回成命,许其告老还乡。
面对这两位半截身子已入土的老臣,白图却摆出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双手虚扶,言辞恳切:“二公乃海内大贤,若因私废公,岂非让黎民百姓受苦?子云(王朗字)子鱼(华歆字),难道忍心看着这乱世苍生,独善其身躲得清闲?”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一种温和的道德 ** 。
已是三十七八岁的华歆与王朗,放在这个时代,确实算得上是步入暮年的老者。
听着白图这般近乎溢美的吹捧,两人脸上浮现出一种经过千百次锤炼后的“营业式”
微笑。
那笑容标准、得体,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疏离与疲惫。
白图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在这个君臣互择、忠义廉价的年代,别说是他这个割据一方的州牧,哪怕是大汉天子亲临,这些深谙官场哲学的士大夫们,表演起来也会一样逼真。
区别只在于,皇权越盛,他们的跪姿就越卑微;皇权式微,他们的腰杆便越挺直。
如今肯配合演出这场“君臣相得”
的戏码,已经是看在白图尚未完全撕破脸面的情分上。
“白公谬赞。”
华歆微微躬身,语气谦逊得无懈可击,“当此明公之面,安敢当‘贤’字?不过是空耗岁月,苟全性命于乱世罢了。”
话虽拒之千里,但白图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眼神中一闪而过的释然。
在他的名声清单里,至少对这群名士而言,好感度并没有因为他的强硬手段而清零,反而因为这种“求贤若渴”
的姿态,隐隐增加了几分权重。
戏台搭好了,接下来便是试探底牌。
白图收敛笑意,目光扫过二人,直切主题:“两位既已就位,不妨直言。
州牧府新设的六部架构,诸公以为如何?”
华歆率先开口,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吏部与礼部之制,颇有巧思。
不仅理顺了选官流程,更在礼仪教化上留下了极大的延伸空间,实乃长治久安之基。”
王朗则从另一角度切入,眉头微蹙:“刑部之法,理念超前,立意高远。
只是……有些条款过于理想化,落地执行恐有诸多阻力,需徐徐图之。”
听到这样的反馈,白图心中大石落地。
历史上的孙策,以武勇着称,杀伐果断,却鲜少在制度设计上花如此心思,导致江东士族多是畏惧而非信服。
相比之下,白图这套融合了后世行政理念的体系,显然更能触动华歆和王朗这类实干型名士的神经。
他们看到的不仅是权力的扩张,更是秩序的重建。
当然,吸引力是一回事,归属感又是另一回事。
白图清楚,对于华歆而言,真正的“真爱”
依然是朝廷那道象征着正统的诏书。
当年孙策在世时,华歆也曾屈身效力,但一旦许昌的任命下达,他立刻就能转身投入那个虚幻却神圣的中心。
此刻,白图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嘴角勾起一抹深意不明的弧度,缓缓说道:
“久闻华公以德治豫章,政通人和,百姓咸服。
甚至三年之内,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这份政绩,连某都有些羡慕啊。”
白图这一通马屁拍得可谓行云流水,虽有几分别扭的夸张,却精准踩中了两位大佬的爽点。
彼时江东局势未稳,袁术又在豫章幕后挑拨望族关系,原本德治难行的豫章之地,因华歆力排众议,将中部山越迁出深山,又压制了南部骚乱,已算是政绩卓着。
而王朗在会稽推行圣贤教化,断案如神,替百姓 ** ** ,更是对标秦政之弊,重塑礼法秩序。
这两人心中最自傲的软肋,便是这“教化”
与“刑名”
,白图此刻极尽赞美之能事,正是为了击中要害。
更为微妙的是,这个世界的王朗,比起史书中那位长于刑狱的老儒,似乎更擅长以口舌为刃,剖析罪犯心理,从逻辑漏洞入手击溃防线。
既知王朗尊崇儒术、鄙夷始皇,白图便顺势隐晦贬低秦始皇,以此拉近彼此距离。
他心中毫无负担,毕竟他对那位暴君本就无感。
至于为何要隐晦?自然是留条后路——日后若是有推崇秦制的文臣来投,或是嬴政麾下猛将重现,他这“白硬盘”
照样能谈笑风生,兼容并包。
这番赞誉并非信口开河,白图事前做过详尽功课,随口便能列举两人在两地施政的细节,诚意满满。
饶是华歆、王朗这等老成持重之人,眼底也不禁泛起一丝被认可的愉悦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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