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在车上没睡几个小时,陆深推开档案馆三楼阅览室的门时,眼睛还带着血丝。
C2005-0137号地块。陆深把编号写在纸条上递给管理员。施工许可、竣工验收、地质勘察报告,所有相关档案。
管理员是个六十多岁的瘦老头,老花镜架在鼻尖上,接过纸条眯着眼看了半天。然后他走进架子深处,翻了大约十五分钟,抱出来三个档案盒。
就这些。管理员把盒子放在桌上。施工许可证、竣工备案表、规划许可证。
陆深打开第一个盒子。施工许可证在,竣工备案表在。他翻到第三页——施工日志附件的位置是空的,用回形针夹着的只有一张缺件说明,上面写着四个字:资料遗失。
他打开第二个盒子。竣工验收报告的封面上盖着恒基检测的红章。但翻开后,只有结论页——合格。中间的技术审查记录和整改意见部分全部缺失,页码从第三页直接跳到了第九页。
这份报告不完整。陆深抬头看管理员。中间缺了六页。
管理员推了推老花镜,凑过来看了一眼。入馆的时候就是这样。我们只负责保存,不负责审核完整性。
陆深打开第三个盒子。地质勘察报告的封面在,编制单位写着海城市地质勘察院。报告正文完整,但最后一页——附页和建议书——的位置,只剩下装订孔处被撕裂的痕迹。
有人把最后一页撕掉了。
三个档案盒。施工日志缺失,验收报告中间被抽走了六页,地质勘察报告的附页被撕掉。二十年的旧账,每一页都被人翻过。
陆深把三个盒子里的文件逐一拍了照,包括每一处缺件说明和每一个空白的页码位置。然后他把文件原样放回盒子里,签了归还登记。
走出档案馆的时候他给许一鸣打了个电话。施工日志没有,验收报告缺了六页,地质勘察报告的附页被撕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施工方和验收方都是恒基的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
去找当年可能知情的人。监理、设计、勘察——总有人记得。
那不容易。二十年了。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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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陆深和陈铁柱去了海城第二棉纺厂的原址。
棉纺厂早就不在了。地块北侧是地铁施工工地,围挡围了一大片。南侧和西侧是新建的住宅楼和底商。
陈铁柱在空地上站了一会儿,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摩挲。这地方什么都没了。
地基在地下。陆深蹲下来看地面的土层。表层是人工绿化覆土,大约三十厘米厚,下面是压实的杂填土。再往下就看不到了。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你们找什么?
陆深回头。槐树下坐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手里攥着个半导体收音机。
陈铁柱先搭了话。大爷,这里以前是棉纺厂吧?
我就是棉纺厂的。老人说。在里面干了一辈子。学徒工干到退休。
厂子什么时候拆的?
零五年。说是要搞旧城改造,拆了盖新楼。老人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围挡上。我们那时候还以为要盖什么好房子。结果呢,挖了个大坑,围起来了。
拆除的时候您在吗?陆深问。
在。就住边上。拆的时候声音大得很,晚上也干。
怎么拆的?
老人看了陆深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做调查。
老人没追问。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收音机在手里转了半圈。
不是正经拆的。他说。挖掘机把厂房推倒,碎砖碎瓦全堆在原地,推土机往上一盖,完事了。废料也没运走。混凝土块、设备基础,全埋了。就在原地。
谁说的?
施工队的人。老人想了一下。好像是姓赵的。
陆深的表情没有变化。
对。施工队的人,说是老板那边的。三十来岁,开辆黑色桑塔纳。
二十年前,恒基建设拆棉纺厂,把建筑垃圾就地填埋。施工方和验收方是同一家公司。
陆深站起来。谢谢。
老人点了一下头。你们是写文章的?
做调查的。
那你们查清楚。老人说。当年那些事,没人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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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深和陈铁柱走出那片空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何岩。
陆工,有个东西你看看。何岩的声音比上次在茶楼时更急促。我在单位加班的时候翻到一份老报告。2005年的。跟这个地块有关。
你在哪?
工地上。你过来吧。
何岩站在工地围挡边上,穿一件反光背心,安全帽下面的眼睛快速地眨了几下。他递给陆深一个牛皮纸信封。
陆深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报告的复印件。编制单位:海城市地质勘察院。项目名称:海城第二棉纺厂地块岩土工程勘察报告。日期:2005年9月。
报告最后一页附了一份手写意见书,钢笔字,字迹工整。
这是勘察院当年出的建议。何岩说。他们当时在地下六米处发现了异常层,怀疑是人工填埋,出具了建议书,要求施工前做详细勘察和地基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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