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工作室已经快十点。许一鸣把十二个未查坐标叠加到2005年旧城改造的五个地块上,用了不到十分钟。
GIS软件把两组数据叠在一张卫星图上。十二个红点散布在城市各个角落,五个蓝色多边形集中在城西和城北。交集区域自动高亮。
三个落在地块红线内。许一鸣用鼠标框选高亮区域。七号、八号、十一号。偏差都在一百米以内。
陆深站在许一鸣身后,看着屏幕。陈铁柱靠在窗边,嘴里的烟没有点。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七号在城北新城四期范围内,偏差六十三米。十一号在锦绣花园东侧的停车场下面,偏差四十一米。许一鸣点开八号坐标的详细信息。八号偏差最小,二十八米。位置在清江大道西延工程,具体是清江大桥南引桥段。
清江大桥。陈铁柱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在建的?
2023年开工,预计2026年通车。许一鸣调出项目信息。施工方:海鑫建设。
恒基的子公司。陆深说。
陈铁柱看了陆深一眼。恒基的项目怎么一个接一个出事。
不是出事。是一直有问题,只是还没被发现。
陆深在白板上标出八号坐标的位置。清江大桥连接主城区和城西新区,全长一千二百米,双向六车道。他在地图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清江大桥有坍塌的消息吗。
目前没有。许一鸣说。我搜了公开渠道的新闻,没有。
陈铁柱把揉烂的烟头扔进垃圾桶。去看看。
---
面包车沿清江大道向西开了三十五分钟。路两边是连片的在建工地和半交付的住宅楼。塔吊的灯在上午的雾气里一闪一闪。空气潮,挡风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雨刮器每十几秒刮一次。
陈铁柱开车的习惯没变。左手握方向盘,右手搭在挡杆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烟已经被咬扁了,滤嘴上的纸皮裂开一条缝。
清江大桥。他含混地说。如果也有问题,那就是第五个了。
第五个项目。陆深说。金和、锦绣、城北新城、地铁5号线、现在清江大桥。五个点,从混凝土强度到钢筋间距到防火涂料到地下填埋,现在是桥。
全是恒基。
全是恒基。从材料到施工到检测到验收。一条链上的每一个环节。
面包车拐上清江大道西延段。路面是新铺的沥青,标线还没有画。两侧路灯杆上的灯罩落了一层灰。远处能看到清江大桥的轮廓,桥塔高出雾层,桥面在中间断了一截。
前方五百米,路被封了。
三辆警车停在围挡后面,一辆救护车打着双闪。一个交通协管员站在路中间指挥车辆绕行。路边还停着两辆混凝土泵车,发动机熄了火,臂架缩回原位。
陈铁柱把面包车停在路边。两人下车,朝围挡走过去。地面有新铺的沥青和泥土混合的痕迹,鞋底踩上去有点软。
施工区域,禁止通行。协管员拦住了他们。
陆深从工具箱侧面抽出工作证递过去。协管员看了一眼,不确定地看了看围挡里面。
你们等一下。他朝围挡里喊了一声。
一个穿红色安全帽的中年男人从围挡后面走出来。身材偏瘦,深蓝色夹克,脸晒得黝黑,下巴上有一道旧疤。走路的姿势有点不自然,像是刚在桥面上站了很久,腿还没完全缓过来。
你们是?
深石工程鉴定。陆深。
男人递过来一张名片。手指在名片边缘停了一瞬。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有深色痕迹。
何志军。海鑫建设清江大桥项目部经理。他的脸上挂着一种训练有素的配合态度,但眼睛眨了两下,比正常频率快。正好,你们进来看看吧。
---
何志军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说话。声音不大,但语速快。
凌晨三点十七分。桥面上没有人。万幸。监控拍到了全过程。
坍塌范围。
中跨偏北的位置。桥面长度大约六十米。三片T梁同时坠落。
陆深穿过围挡,站在桥面上。
清江从脚下十几米处流过,江风带着水腥味吹上来,混着混凝土灰尘的碱性气息。
前方三十米处,桥面突然消失了。
六十米长的缺口。沥青层在坍塌边缘被撕裂,露出下面的防水层和混凝土基层。防水层是SBS改性沥青卷材,被拉扯成不规则的条状。栏杆断了几根,钢管向外翻,断口处的锈蚀颜色是新的——刚断裂不久。
桥墩顶部,盆式橡胶支座的残骸扭曲变形。橡胶层被撕裂,钢板从夹层中弯折出来。
三片T梁坠入江中,水面上露出混凝土端面和生锈的钢筋,最近的一片距离桥面约十二米,半截没在水里。
三片T梁,每片长二十米,重约六十吨。何志军站在坍塌边缘,指着下方。同时坠落。
原因。
还没确定。监理和设计方都来过了。没有结论。
陆深蹲在坍塌边缘往下看,断面整齐,混凝土的断裂面不像疲劳破坏,没有渐进式开裂的痕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