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访登记记录能不能找到,孙伯安愿不愿意出庭,恒基会不会在答辩之前找人把他压下去。每一个问号都需要材料来填。
陆深把四份答辩材料的复印件摊在桌面上。方远山笔记本的复印件、2014年设计变更审批单、德恒律所的送样记录、12栋楼的初检数据汇总。
如果孙伯安真的站在委员会面前,这些材料就是他手里全部的牌。他一份一份翻,用铅笔在关键数据下面画线,在空白处标注了孙伯安可能被问到的每一个问题。
陈铁柱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怕的人比什么都不怕的人容易说真话。孙伯安拿茶杯的时候手指停了一秒。那一秒是怕。但怕不等于不说。
答辩从六天变成了四天。
陈铁柱在折叠椅上睡着了,右膝搁在另一把椅子上,绷带上的渗痕已经泛了黄色,三天没有换。铅笔掉在了地上,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这一页上只写了三个字。陆深没有叫醒他。陈铁柱这两天睡得少,能睡着就让他多睡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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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周航的消息。
查到了。海城大学土木工程学院2021年的来访登记本还在,档案室没清。方远山2021年10月12日下午去过孙伯安办公室,有登记。
陆深放下铅笔,回复:登记本上写的什么?
来访人:方远山。被访人:孙伯安。时间:下午两点四十分。停留大约四十分钟。登记本的纸张发黄了,字迹是圆珠笔写的,笔画很轻,像是写字的人手上有犹豫。
四十分钟。
够了。够把一件事从头到尾说清楚。
陆深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来访登记记录证实了孙伯安没有说谎。五年前那个下午,方远山确实坐在了孙伯安对面,待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足够一个搞工程的人把一组混凝土检测数据从头到尾讲完。
周航又发了一条:还有一件事——方远山10月26号又去了一次。登记本上有记录,但第二次没有来访登记。
没有登记?
可能是登记本缺了那一页,也可能是从别的门进去的。我拍了两次登记记录的照片,回去发给你。
方远山去了两次。第一次有登记,第二次没有。第二次在出事前十天。
陆深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天花板。方远山第一次去找孙伯安,告诉他混凝土数据有问题,让他仔细看原始数据再签字。孙伯安没有把话带到论证会上,恒基的人随后做了工作,签字照常进行。
方远山十天后又去了一次。这一次,他说了什么?孙伯安有没有把话带到论证会上?还是方远山第二次去的时候,论证会已经开完了?
如果方远山第二次去的时候论证会已经结束了,那他去的目的就不是阻止签字,而是质问孙伯安为什么没有把数据问题提出来。一个已经在地下空间做了标记的人,回到地面上发现正式渠道也走不通——方远山当时的处境比陆深想象的更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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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铁柱醒了。他看到陆深站在窗边,揉了一下眼睛,从折叠椅上欠起身来,膝盖嘎吱响了一声。
几点了?
快十一点。周航查到方远山的来访登记记录,孙伯安没有说谎。
陆深把手机递过去。陈铁柱接过来,眯着眼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还给他。
方远山去了两次。第二次没有登记。
嗯。十天后他又去了一次。
陈铁柱用右手撑着折叠椅的扶手,把身体坐直了一些,右膝发出了一声轻响。第二次去的时候论证会已经开完了。方远山是去追问的。
也有可能。
那孙伯安第二次见他的时候,态度可能就不一样了。第一次是方远山主动来找他,第二次是方远山去追问结果。
陆深没有接话。陈铁柱说的有道理。方远山第一次去的时候带着数据,带着证据,试图在论证会上阻止签字。失败之后他又去了一次——这一次他手里还是那些数据,但论证会已经开完了,字已经签了。
那你打算让孙伯安在答辩委员会面前作证?
我在想这件事。
想清楚了没有?让他作证,等于把恒基建设、验收造假、复核数据同源、126栋楼的事情全部摊开。答辩委员会不可能只处理你的学位问题。
陆深没有说话。他知道陈铁柱说的对。一旦孙伯安站在委员会面前开口,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正式记录。验收报告签错了字,复核数据用的是恒基自己的实验数据,五年前方远山来找过他——这些话只要说出口,就不可能收回来。
答辩已经跟论文没有关系了。陆深把铅笔放在文件夹上面。问题是我还要不要继续沉默。
那就全部交出去。
孙伯安、第47页、送样记录,全部交。
陈铁柱把折叠椅的靠背调直了一些,动作牵动了右膝,他皱了一下眉。交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委员会、学校、恒基的人,全都会看到。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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