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惊醒的。他趴在桌上,脸压着答辩材料附件清单,右边脸颊印上了铅笔字的痕迹。灯光还开着,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陈铁柱推门进来,右膝的绷带换了新的,白色的纱布裹得比昨天厚一些。他手里拎着一个暖水瓶,看到陆深脸上的印子,没有笑。
几点了?
七点半。你趴着睡了一夜。
陈铁柱把暖水瓶放在窗台上,目光落到桌面上。附件清单,五条,最后一条写着孙伯安三个字。清单旁边是手机,屏幕暗着,昨晚的对话记录还停在周航发来的那两张照片。
陈铁柱拿起手机,翻到照片,把侧面那张放大看了很久。撕口的边缘不规则,纸茬发白,和周围发黄的纸张颜色不一样。
有人把那一页撕了。
周航拍的。10月26日那行前面少了一页。
陈铁柱把手机放回桌上,拿起铅笔,在附件清单下面的空白处画了一条横线。能进档案室翻到五年前的登记本,还能准确找到方远山那一次访问记录前面的一页,这个人知道方远山去过那里,知道登记本放在哪里,知道档案室的门怎么开。
海城大学土木工程学院的档案室不是对外开放的。
对。能进去的人,要么是学校的教职工,要么有人替他从里面拿出来的。
陆深接过话。恒基在海城大学有人。
不一定是恒基的人。也可能是德恒律所的人。德恒替海城大学做了五年法律顾问,学校里认识的人不少。
陈铁柱在横线下面写了两个字:内鬼。铅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秒,他又在旁边加了一个问号。
陆深看着那个问号。撕页和德恒律师到访孙伯安办公室是同一天。周航查到登记本是昨天的事,但撕页的人可能在更早之前就动手了。方远山五年前出事后,恒基的人花了几天时间清理痕迹。
来访登记本是最容易暴露的东西,但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东西。五年前没有人会想到有人去翻五年前的来访登记本,直到陆深让周航去查。
恒基的反应速度说明他们在持续监控这些风险点。档案室、登记本、孙伯安,三个点同时有人盯着,任何一个点被触动就会同时启动清理和施压。
孙伯安知不知道那一页被撕了?
他如果知道,昨天在茶馆他就会说。但他没说。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但不敢说。
陆深拿起手机,翻到孙伯安的号码,拨了出去。茶馆分别时孙伯安留的,说如果答辩那边需要我,打这个电话。
电话响了六声。第七声的时候陆深以为没人接,准备挂掉,那头有人拿起了电话。
孙教授,我是陆深。
我知道。孙伯安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很安静,不像在校园里,倒像是关在某个房间里。
昨天有没有人去找过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
有人把海城大学档案室里方远山的来访登记记录撕掉了一页。10月26日那一次。
孙伯安没有说话。过了大概五秒钟,他开口了,语速比茶馆那天快。昨天下午来了一个年轻人。说是德恒律所新派来的法律顾问,之前那位老陈不再负责我的事了。
您跟他说了什么?
他问我你来找过我几次,我们聊了什么,我有没有答应在答辩委员会面前做什么。我说没有。
他没有追问?
追了。他问我在茶馆里跟你说了什么。我说只是叙旧,聊了聊学院以前的事情。他笑了一下,没有拆穿我。坐了大概半个小时,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孙教授,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过去了就不要翻出来。翻出来对谁都不好。
陆深握着手机,没有接话。孙伯安的声音在电话里微微发颤,和茶馆那天拿茶杯时一样。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见过。五年前恒基的人也用同样的眼神看过我。
您没有答应他吧?
我没有答应任何人。但我也没有拒绝。我说我需要再想想。
陆深闭了一下眼睛。孙伯安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他在等。等陆深这边给他一个值得冒险的理由,或者等恒基那边给他一个足够可信的安全承诺。
孙教授,答辩还有三天。
我知道。
我需要您在委员会面前说真话。所有的真话。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更长,长到陆深能听见电话线里的电流声。
我需要考虑一下。
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时间不多。但你要理解我的处境。那个人昨天来了,今天可能还会来。明天可能不止来一个人。
陆深没有再说什么。他说了声,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看着天花板。孙伯安还在等。等他看到一个值得冒险的理由,或者等恒基给他一个足够可信的安全承诺。两种可能都在把他往同一个方向推——沉默。
陈铁柱一直在旁边听着。他放下铅笔,把暖水瓶的盖子拧开,倒了一杯热水,推到陆深面前。热水在杯子里旋转了两圈,茶叶沉到杯底,水面浮着一层细碎的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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