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陆深靠在墙壁上,听着楼梯间传来的脚步声。
他在六楼站了快半个小时了。背靠着走廊的墙壁,右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左手握着手机。手机屏幕每隔几分钟亮一次,是秦漫雪发来的监测数据,每一条数据都比上一条大,数字的变化幅度在缩小,但方向始终没有变过。
马建国从楼梯口探出来,手里拿着一只手电和一沓登记表。夹克皱巴巴的,领口没翻好。
南单元还有两百四十多户没动。我刚才从一楼走上来,撤了四十多户。剩下的有的不信,有的怕东西被偷,有的在等补偿方案。
倾斜度已经破了,楼在继续往北偏,不能再等了。
马建国点了一下头,说从六楼开始,挨家挨户敲,不管同不同意,先通知到。
他们开始从六楼往下走。马建国敲门,陆深站在后面。
第一户开了半扇门。中年男人听完马建国的话,看了看走廊里的裂缝,说考虑一下,关了门。过了半分钟,门又开了,手里多了一个背包。
第二户是一家三口。女人已经塞好了两个行李箱,小孩坐在箱子上玩手机,头也不抬。女人问能什么时候回来,马建国说不确定。她把桌上的相框塞进包里,拉着箱子出了门。
第三户是一个独居老太太。门开着,电视声音很大。马建国弯腰跟她说话,她听不清,让他说了第二遍。
存在安全隐患,必须撤离。可以住亲戚家,也可以去街道安排的宾馆。
老太太站起来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放着遥控器和半杯凉掉的茶。她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拎起茶几下面的布袋,慢慢走出了门。
第四户没人应。马建国敲了三遍,里面没声音。他趴在门上听了听,说可能没人,先贴个通知。他从口袋里撕下一张纸条,用胶带贴在门框上。
走廊里安静下来,楼体深处传来一种低沉的嘎吱声,像结构在温度变化中缓慢变形。陆深贴着墙壁听了几秒,声音从北侧承重墙的方向传过来。
到五楼,陆深在一间没人的公寓前停下来。门没锁,一推就开了。客厅里空荡荡的,住户走得急,茶几上还放着遥控器和半杯水。
他走到承重墙前面。墙上有一条从天花板延伸到地板的裂缝,宽度能伸进一根手指。他拿出测宽仪量了一下,数据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裂缝贯穿的位置正好是承重墙的关键节点。
如果这面墙失效,上面的荷载会转移到其他墙体,引发连锁反应。整栋楼的受力路径会从设计时的均匀分布变成单侧集中,加速北侧筏板的破坏。
他拍了一张照片出了门,走廊里马建国还在挨家挨户敲门,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传出去很远,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
四楼有一对年轻夫妻堵在门口。男人穿着背心,胳膊交叉在胸前。女人站在后面,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我们不走。补偿方案没出来,搬出去住哪儿?
马建国说街道有临时安置点,先住下来,安全问题不能等。男人说住了十一年了,楼要是能塌早塌了,还用等到现在?
陆深站在马建国后面,说北侧筏板的裂缝已经从东墙延伸到了西墙,倾斜度破了规范值,楼在往北偏。
男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女人拉了一下男人的胳膊,小声说了句什么。男人把胳膊放下来了,但没让路。
我再想想。
门关了,马建国看了陆深一眼,没再敲。四楼三楼,每往下走一层,走廊里搬东西的痕迹就多一点。有的门口放着打包好的纸箱,有的楼梯扶手挂着塑料袋,有一户的防盗门敞着,里面传来胶带封箱的声音。
陆深在三楼楼梯间停下来,早上何岩用粉笔在裂缝两端画了标记,现在两个标记之间的距离明显宽了,他拿出测宽仪量了一下,数据记在手机里。
何岩在二楼的楼梯间等着他,说最新读数,北侧倾斜比傍晚又大了3毫米,沉降46.9。
陆深把手机收起来。46.9,两个小时前是46.2,速率慢下来了,但总量还在涨。
第三方评估呢?
还没到,通知说明早。
陆深点了一下头,继续往下走,到了一楼绕到北侧筏板边缘蹲下来。白天画的标记线已经错位了,裂缝把粉笔线撕成了两截。测宽仪量了一下,比傍晚宽了0.02毫米。西端比东端宽,延伸方向没变。
他站起来膝盖嘎吱响了一声,出了单元门,空地上多了几张折叠桌,街道办来了两个人,一个在登记撤离住户的信息,一个在发矿泉水。
帐篷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写着临时安置点的地址和电话。一个穿橙色背心的消防员站在帐篷旁边抽烟,烟雾在夜色里散得很快。
马建国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喝了一口水抹了一下嘴,扶着楼梯扶手站了几秒,然后又往上走了。
陆深站在帐篷旁边,看着15号楼。灯光比两个小时前少了很多,有的楼层全暗了,有的还亮着一两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