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二十。城南明德中学西墙外。
苏晚晴从公交站下车,沿人行道往南走。平底鞋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灰色外套,相机挂在脖子上,拉链拉到顶。
这条路平时没什么人。梧桐树的枯枝在人行道上投下交错的影子。路灯杆上挂着明德中学的指示牌,箭头指向西边一条窄巷。
明德中学是安居计划2018年批次的配套学校。不在许一鸣查到的七所小学名单里,但林知意的680页材料里提过一句——配套项目涵盖初中两所。这是其中一所。建设路小学的事昨晚上了网,今天一早就有人在论坛问:其他学校呢?
学校正门朝西,铁栅栏门半开着。门口的水泥地面上有一条裂缝,从门槛延伸到人行道,长约两米,宽约三毫米。裂缝边缘的水泥已经风化发白。这裂缝存在不短了。
门柱上挂着海城市明德中学的牌子,牌子上方有一小块瓷砖脱落了。
她没进校门。沿围墙往南走。
她是从报社老韩的线人那里知道明德中学的。线人在教育局后勤处干了十二年,去年底被裁了。他给老韩发了一条消息:明德中学前两个月偷偷补过墙。
围墙是红砖的,年代久远,上面抹了一层水泥,水泥面层有几处起鼓,用手一按,面层和砖体之间有空隙。粉刷层老化了。苏晚晴沿墙往南走了不到二十米,停下来。
墙上有一块修补。长约一米,宽约五厘米。水泥颜色比周围浅两个色号。
她蹲下来,用指甲划了一下修补处的边缘。水泥硬,表面干燥。不是最近几天的活,至少两个月以上。修补处的水泥颗粒比原始围墙的细,搅拌的时候水灰比偏高——手感偏滑,砂粒感不够。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继续往前走。
沿墙一共二十三块修补,大的长一米宽五厘米,小的只有巴掌大小,颜色深浅不一,每一块都是裂缝被填补后的痕迹。有几块修补的边缘能看到旧裂缝的残余,水泥没有完全盖住原来的裂纹,表面凹凸不平,新旧水泥交界处有一条明显的棱。
最大那块修补的水泥颜色比围墙原始部分浅得多,原始部分经过几年风吹日晒已经发灰发暗,修补处还保留着较新的青灰色。
二十三块修补沿着同一个方向排列。从西南往东北,间距不均匀。
但在垂直面上大致连成一条线。裂缝不是随机产生的。它们沿着某个结构应力面发展。苏晚晴跑了五年建设口的新闻,见过不少裂缝。这种排列方式她认识:不均匀沉降。和锦绣花园地下车库里的裂缝一样。
她把二十三块修补全部拍完,绕过围墙拐角。
拐角处是教学楼的南侧山墙,山墙上有修补痕迹,比围墙上的都宽,两指宽,长约一米二,从墙根延伸到一楼窗台下方。表面重新刷过一层灰漆,颜色和原墙面接近,但在午后阳光侧照下,新旧漆面的色差很明显。
她伸手摸了一下。修补处的漆面比原始墙面光滑。原始墙面的颗粒感粗,手指划过有细微的砂粒脱落。修补处没有。至少刷了两遍漆。第二遍漆的刷痕和第一遍方向不一样——交叉的,为了盖住底色。
她继续绕到教学楼南侧,二楼第三个窗户下方外墙有一条斜向裂缝,从窗角延伸出去约六十厘米,方向和围墙上的修补线一致,窗框密封胶已经完全脱落,缝隙里积着灰尘和枯叶碎片。
三楼同一位置的窗户更严重,窗框下沿与墙体之间有一条约八毫米宽的缝隙,密封胶被拉扯成薄膜状,有些地方已经完全断开,窗框和墙面的接缝处能看到里面的填充材料,发泡剂已经粉化,用手一碰就碎,碎末落在窗台上被风吹散。
这个缝隙宽度和建设路小学三楼一样,八毫米。苏晚晴把相机对准缝隙拍了三张,调整焦距把窗框和墙面的接缝细节拍清楚。修补是新的,最多两三个月,水泥新鲜,边缘没有风化痕迹。
时间在去年底到今年初之间,地震之前裂缝已经在了,补完之后又拉开了新的,最大那块修补的边缘有一条细裂缝,宽度不到一毫米,最近才出现的。
她走回学校正门对面的花坛边坐下。花坛里种着冬青,叶子灰扑扑的,上面落了一层建筑粉尘。
掏出录音笔放在膝盖上,按了一下开关。咔嗒。没打开。又按了一下。咔嗒。
她拨了陆深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城南明德中学。西墙外侧,修补痕迹二十三块,集中在西南角。教学楼南侧山墙有一处一米二长的修补,重新刷过漆。最多三个月。
陆深那边安静了两秒。背景音里有轻微的杯子放下的声音——他在喝水。白开水,不加茶叶。方远山的习惯,他学了十年。
你进去了?
没有。围墙外面看的。
你先别动。
怎么了。
建设路小学的事传出去了。有人比他预想的更紧张。明德中学的修补就是证明。裂缝出来之后他们没上报,直接封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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