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作业本放回抽屉里,轻轻推上了。走出教室的时候顺手带了一下门,铰链又响了一声。
十七所学校的芯样密封袋装在一个纸箱里,陆深前几天让陈铁柱送到了工业大学的材料实验室。袋子上标着学校名称和取样位置,封口胶带压了两层。
秦漫雪把最后一组XRD图谱从打印机里抽出来的时候,纸还是热的。操作台上摆了一排玻璃瓶,从十七所学校取来的芯样粉末装在瓶子里,颜色深浅不一,每个瓶上贴着标签,学校名称、取样位置、日期。
上百个瓶子排了整整两排,长宁小学那瓶的颜色最浅。
她连续六天泡在电镜室和XRD室之间,把十七所学校的全部芯样做完了分析。每所学校至少三个取样位置,每个位置两瓶。XRD做了一遍不放心又复测了一遍,两遍数据叠在一起,曲线重合到了小数点后第三位。
实验室的空调整夜没关过,恒温22度,芯样粉末受潮会影响结晶度。
陆深下午到的。秦漫雪没等他坐下就把一张A4纸推到他面前,上面印了三条曲线,三条线几乎叠在一起。
长宁小学2018年批次。建设路小学2019年批次。明德中学2017年批次。她指着曲线底部的标注。取样时间跨了三年。C3S含量差异不超过0.3%。
陆深看了她一眼。0.3%是什么概念?
正常生产条件下,同一个工厂不同批次的水泥,C3S含量波动范围在1%到2%之间。石灰石矿源不同,窑温每炉都有偏差,熟料的冷却速率也不一样。这是行业常识。
他没有马上说话。把那张A4纸拿起来又放下,手指沿着三条曲线的走向从左到右划了一遍。三条线从头到尾贴在一起,分叉的地方用肉眼看不出来。
她敲了敲那三条叠在一起的曲线。十七所学校,三年跨度,C3S含量几乎完全一致。只有一种可能。同一条生产线,同一个时间段集中生产的产品。
不只是C3S。秦漫雪调出第二张图谱,上面是C2S和C3A的对比。硅酸二钙、铝酸三钙、微量元素的含量比例,十七组数据的峰值位置完全吻合。
她做了十年的材料分析,从来没见过不同厂家不同批次的水泥能做出这么一致的图谱。每一组的硅酸二钙含量都在18.2%到18.5%之间,铝酸三钙在7.1%到7.4%之间。
连微量元素锶和钡的ppm值都几乎相同。第一次跑出这组数据的时候她以为是仪器出了问题,校准之后重新做了一遍,结果一模一样。
陆深在实验室的高脚凳上坐下来。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白光照得整个房间没有一点暖色。秦漫雪站在电脑前,眼睛有点红,连着六天盯屏幕的那种红。白大褂的口袋里塞着一支笔和几张卷起来的数据打印纸条。
出厂日期。她调出一张表格,十七所学校最早2017年3月,最晚2019年11月,分了六个批次。化学成分几乎一模一样。这批水泥集中生产后分批出厂,每一批配了不同的出厂编号和合格证。刚好避开了每批次必检的抽检制度。
秦漫雪把身体往前探了探,手指点在表格的日期栏上,指甲在纸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子。三个年份,三个不同的批次号。但化验结果告诉你它们是同一锅料。谁有权力把同一锅料贴上三个不同的出厂编号?
陆深没有接话。他听懂了。这不是某个环节出了问题,不是某个质检员偷懒漏检了。有人从源头开始设计,从生产到出厂到编号到分配,每一步都算好了。
他想起了方远山。七年前方远山在实验室改造文件上签字要求重新送检的那个月,也许查到的就是同样的东西。同一锅料,同一条线,同一套把戏。方远山没来得及把数据做完就出了事,留下的施工日志被锁在某个人抽屉里再也没人翻开过。
陆深把手里的报告放下了。指尖沾了一点打印墨粉,在灯光下发灰。
这不是偷工减料。
秦漫雪看着他。偷工减料是随机的,这里省一点那里省一点,数据会有波动。这不是。这是有人控制了生产时间、出货节奏、批号分配。一整套流程设计好了,目的就是让抽检永远查不到。
陆深在高脚凳上没有动。十七所学校。一万两千八百四十七个学生。从2017年到2019年,每一年都有新的学校用上同一锅料。他之前以为问题出在施工环节,出在偷工减料的包工头身上。现在才知道,问题从水泥出厂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实验室里没有人说话。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窗外天色已经暗了。陆深的后颈僵得发酸,在高脚凳上坐了太久。她的办公桌上搁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杯底沉着半块没化完的冰块。
桌上的手机响了。陈铁柱的号码。陆深走到走廊里接。
面包车被人洗过了,但轮毂内侧还有一块没洗干净的泥。黄褐色的,干得发硬,用指甲才刮下来一小块。陈铁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我刮了一点下来,跟长宁小学地基周围的泥土颜色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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